吸血鬼莱斯特 第二部 马格纳斯的遗产 第十二~三

来源:http://www.prospettivedarte.com 作者:集团文学 人气:178 发布时间:2019-10-11
摘要:12我把自己打扮得像要去皇宫一般——身着丝绸锦缎,肩上披着薰衣草色的丝绒罗克洛尔服。我带着一把新的佩剑,银色的手柄上有深色的花纹。像平时一样,我的鞋上镶着又沉又华丽

12 我把自己打扮得像要去皇宫一般——身着丝绸锦缎,肩上披着薰衣草色的丝绒罗克洛尔服。我带着一把新的佩剑,银色的手柄上有深色的花纹。像平时一样,我的鞋上镶着又沉又华丽的搭扣,衣服镶着花边。我戴好手套和三角帽,坐上一辆租来的马车,向剧院驶去。 我给马车夫付了钱之后,立刻走进小巷,像过去那样,打开剧场的后门。 一股熟悉的气息立刻将我包围——厚厚的戏装的味道,带着汗味和香水味的廉价戏服的味道,还有灰尘的味道。我看见闪亮的舞台一角上,散乱地堆放着沉重的道具;我听见从大厅里传来的阵阵笑声。一群杂技演员正等着去进行场间小丑表演。他们都穿着红色的紧身裤,戴着帽子,脖子上围着挂着小金铃的毛项圈。 我一阵眩晕,有一阵甚至感到害怕。这地方让我感觉危险就近在咫尺,然而重新来到这里还是棒极了。我的内心充满了忧愁,不,实际上应该是恐慌。 露西娜看见了我,发出一声尖叫,于是混乱的小更衣室里的门全都打开了。雷诺得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用力地摇着我的手。前一刻还只有木头和布匹的小屋,现在一下子就挤满了兴奋的人群。他们满脸油彩,皮肤微湿。大烛台上烟雾缭绕,我不禁步步后退,语无伦次地说着,“我的眼睛……把它熄灭吧。” “快把蜡烛熄灭,你们没看见这伤了他的眼睛吗?”珍妮特刺耳地说道。我能感觉到她那湿润的双唇贴着我的脸颊张开。所有人都环绕在我的身边,甚至包括那些不认识我的杂技演员,以及曾经教会我很多东西的老布景画师和木匠师傅。露西娜说道,“去把尼克叫来,”我几乎哭着喊出“不”。 雷鸣般的掌声几乎让这个小小的剧场摇摇欲坠。幕布从两边拉上。过去的老演员们都出现在我的面前,雷诺得叫人去取香槟。 我用双手捂住眼睛,好像传说中的蛇怪,只要看他们一眼,就会让他们毙命。我感到自己在流泪。在他们看见我眼中的血泪之前,我必须把它们擦去。可是他们离我太近,我没法拿到手绢。我突然感到一阵虚弱,于是抱住珍妮特和露西娜,并把脸贴上露西娜的脸庞。她们就像两只鸟儿,骨头轻盈,心脏像震动的翅膀般跳动。有一刻,我用吸血鬼的耳朵去聆听她们体内鲜血的声音,但这种行为似乎很不体面。于是,我只是跟她们拥抱亲吻,而全然不理她们跳动的心脏。我抱着她们,嗅着她们擦了粉的皮肤,又一次感觉到她们的双唇。 “你不知道你让我们多么担心啊!”雷诺得低沉着嗓子说道。“还有你交上好运的那些故事!各位,各位!”他边说边拍着巴掌。 “这是德瓦卢娃先生,我们这个伟大剧院的创始人……”他又说了很多自大的玩笑话,引着新来的男女演员们都纷纷来吻我的手,或许还有我的脚。我还是紧紧地抱着这两个姑娘,好像一旦放手我就会爆炸似的。然后,我听见了尼克的声音,知道他正在离我一英尺远的地方看着我。他太高兴了,以致忘了我给他带来的伤害。 我没有睁开眼睛,但我感到他把手放在我的脸颊上,然后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别人肯定为他让开了一条路,让他能够走进我的怀抱。我感到一阵恐惧的抽搐,但由于这里的灯光昏暗,而且之前我已经饱餐了一顿,因此我现在看起来还像个有体温的正常人。 我拼命地思索着自己该向谁祈祷,让这种伪装持续下去。不过后来,屋里只剩下了尼古拉斯,那我就不在意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该怎么形容我们眼中人类的样子呢!前一天晚上当我讲到尼克的美丽之时,我曾经试图形容了一点——我把它描述成为运动和颜色的混合。但是你永远无法想象当我们看到鲜活的人体是什么感觉。它们汇集了数以亿计的颜色和微小的运动。是的,就是这些构成了让我们关注的生灵。 可这人体辐射出的光芒和肉体的气味完全混合在了一起。如果我们仔细想想,任何人在我们的眼中都是美丽的,甚至包括年老的,患病的,或是你在街上不能直接“见到”的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他们都是这样,都像含苞待放的花朵,或是在茧中展翅欲飞的蝴蝶。 在尼克身上我看到了这一切,我嗅出了血液在他体内流动。有那么一刻,我晕晕乎乎的感到了爱,那种爱消除了曾经摧毁过我的惊恐感觉。所有罪恶的快感,所有获得满足后新生的力量,此刻都变得不再真实。也许,我还能感觉到爱这一点,让我内心深处荡起一阵喜悦,因为我曾经怀疑过我已经失去了这一点。同时,我也注定获得了一场悲剧性的胜利。 老朋友的安慰让我迷醉。我原本可以闭上眼睛,抛开意识,带他跟我一起走。 但有件事情搅乱了我的内心。它迅速吸收了我的能量,我的思维不得不追上它,征服它,哪怕它威胁说要让我失控。我知道这是什么。它又大又丑,但这对我来说很自然。 我需要尼克。我十分肯定这点,就像我十分肯定我需要城市之岛上的猎物一样。我需要让他的血在我体内流淌,我需要这血的味道、气味和热量。 这小屋在叫喊和笑声中颤抖着。雷诺得让杂技演员继续进行场间表演。露西娜打开香槟。我们依然相拥着。 他身上的热气让我浑身僵硬,不得不往后退——虽然看上去我动也没动。这个我曾经像爱我的母亲和兄弟那样爱过的人,这个曾经享受过我内心微薄的温柔的人,其实是座难以攻克的城堡。他坚定地无视我对鲜血的饥渴,而别的许多猎物那么轻易地就放弃了。这点突然让我很生气。 我天生就是要噬血的,这是我注定要走的路。我在巴黎旷野里杀掉的那些小偷和杀人犯,现在对我来说又有何意义?这正是我所需要的。让尼克死掉!这个想法在我的脑海中进发。我闭着眼睛,眼前原本的漆黑渐渐变成了血红色。尼克的意识在最后一刻丧失了,原本的复杂也荡然无存。 我没法移动,似乎感觉尼克的血已经流进我的身体。我把嘴唇贴着他的脖子想要休息一会。我浑身每个毛孔似乎都在说,“抓住他,悄悄离开这个地方,吸干他的血,吸干他的血……直到……”直到什么!直到他死!我松开他,把他从身边推开。周围的人唧唧喳喳地大声说笑着。杂技演员们看着表演的进程,雷诺得在朝他们大声嚷嚷。外面的观众对场间娱乐表演报以了持久而有节奏的掌声。管弦乐队为配合杂技演员的表演随意拉着些欢快的歌曲。人的骨肉不断触碰着我的身体。整个局面一片混乱,其中还夹杂着那些准备送死的人的气味。所有这些气味都让我恶心。 尼克似乎已经失衡。当我们四目相对时,我能感到他内心对我的责备。我能感到他那痛苦的,甚至是接近绝望的心情。 我穿过他们所有人,穿过挂着丁当作响的铃铛的杂技演员。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向侧翼,而不是边门走去。我想看一眼舞台,我想看一眼观众,我想进一步看清某件东西,虽然这东西我叫不出名字。 可在这一刻,我怒不可遏。说出我的要求和想法根本毫无意义。 我的胸口火烧火燎,口渴万分,就像猫抓一样。我斜靠着幕布边的木头大梁。这时,尼克,这个受了伤害而又误解了一切的尼克,又来到我的身边。 我任由着饥渴在胸中肆虐,任由它撕扯着我的内心。我紧紧地贴着木椽,在那么一瞬间,我看见了自己曾经的猎物和巴黎阴沟上的那些浮渣。我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多么疯狂和充满谎言的道路。我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我曾经只会对判刑的人下手,这种邪恶的道义感是多么愚蠢!难道我是想获得救赎吗?我曾经以为自己是谁?是个正直的人吗?是在每天协助巴黎的法官和刽子手们打击那些为富人犯罪背黑锅的穷人吗?我用破损的容器喝着烈酒。现在,牧师就在我的跟前。他站在圣坛的脚下,手里举着金质的圣杯,里面装的酒就是那羔羊的血。 尼克飞快地旁若无人地说着:“莱斯特,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莱斯特!” “到舞台上去!”雷诺得朝着那些目瞪口呆的杂技演员们狂吼着。他们小跑着绕过我们身边,跑进那烟雾缭绕的脚灯灯光里,开始了一连串的翻筋斗。 乐队奏出了小鸟啾啾的叫声。舞台上出现了闪耀的红灯,哈力昆小丑的袖子和丁丁当当的铃声。这时从乱糟糟的人群里发出了一阵奚落声,“拿出点绝活来,拿出点绝活来!” 露西娜吻了吻我,我盯着她那白皙的喉咙和牛奶般的双手。我也发觉珍妮特脸上的血管和又软又有弹性的下唇离我越来越近。 盛在十二只小玻璃杯里的香槟已经被一饮而尽。雷诺得在滔滔不绝地说着我们的“合作关系”,夸赞着今晚的轻喜剧除了开头都很出色,并宣称不久之后,剧院将成为街市上最大的一家。我似乎看见自己又穿上了雷利欧的衣服,听见了我单膝跪地唱给弗莱米尼亚的小曲。 在我眼前,小小的凡人迈着噼里啪啦的沉重步子走来走去,杂技主演用屁股做出一些粗俗下流的动作,引来观众的阵阵喝彩。 我不假思索地走上了舞台。 我站在舞台的正中央。脚灯的热气洒在我身上,烟雾刺着我的眼睛。我看着那拥挤的走廊,带屏风的包厢,一排排直到墙边的观众。我听见自己大吼了一声,让那些杂技演员们滚开。 笑声震耳欲聋。观众席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痉挛般的讥讽和大叫声。显而易见,这剧场里的每张脸孔后面都是一副狰狞的骷髅。 我哼着我时常在街上唱的雷利欧唱词里的一小部分:“可爱的弗莱米尼亚……”诸如此类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 这喧闹开始被观众的攻击打破。 有人喊着:“让杂技演员继续表演!”还有人大叫:“你够英俊了,现在让我们看看动作表演!”走廊里有人扔过来一只吃了一半的苹果,重重地落在我的脚边。 我解开紫罗兰色的罗克洛尔服,让它滑落。我把佩剑也解了下来。 我口中的歌声已经变成了前后不连贯的哼哼,可是我的头脑充斥了令人疯狂的诗意。 我看见了美丽的狂放和野蛮,就像昨晚我看见尼克在演奏的时候,这个凡人世界表现出的对理性的极度渴望,虽然理性在这个繁荣却散发着恶臭的世界里毫无立足之地。这种美丽只是我眼中的景象,虽然我身处其中,却不甚理解。这是一种天性,就像猫带着高雅却冷漠的表情把爪子嵌入尖叫着的老鼠的后背一样。 我差点脱口而出:“真正英俊的是死神!它能把这些‘微弱的烛火’全部熄灭,把大厅里空气中每个飘荡着的灵魂通通毁掉。” 可是这些话超出我的控制范围之外,它们游离在某个空间层里。在那儿,也许有个上帝存在,他能看懂眼镜蛇皮肤上的花纹图案,也能理解那八个奇妙的音符是如何构成了尼克演奏出的音乐。但是,他决不会明白一个道理,不管它是丑恶还是美好。这个道理就是“不该杀人”。 昏暗中,上百张油污的脸注视着我。他们头顶破旧的假发,佩戴着人造珠宝,身穿着污秽的衣服。他们的皮肤就像水一样流过扭曲的骨头。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吹着口哨,啸叫着穿过走廊。他们有的驼背,有的独眼,还有的身下撑着臭不可闻的拐杖。他们牙齿的颜色就像墓地里骷髅的牙齿一样。 我展开双臂,弯下双膝,开始像杂技演员和舞蹈家那样转圈,以我的脚为中心,毫不费力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我休息了一下,轻盈地向后做了一个侧翻跳,接着又连着翻了几个筋斗。我模仿着我所见过的所有集市舞台上演员们的动作。 观众立刻报以我掌声。我依然像在村庄里的时候那般身手敏捷,然而这舞台太小,无法让我施展开腿脚;天花板似乎要向我压下来,脚灯的烟雾也几乎让我窒息。这时,我想起了献给弗莱米尼亚的那首小曲,于是在我旋转跳跃的时候,我开始大声歌唱。我盯着天花板,很想上去。于是,我弯下双膝,准备弹跳。 一瞬之问,我触到了椽子。接着,我优雅无声地又落在舞台上。 观众发出一阵惊讶的喘息。侧翼的一些人目瞪口呆,乐队席位上的乐手们本来已安静良久,这时候也面面相觑。因为他们清晰地看到舞台上根本就没有保险带。 为了取悦观众,我再次飞翔起来。这一次,我一路向上翻着筋斗,直到飞越了刷着油漆的拱形屋顶,然后以更慢的速度,更优雅的姿势绕着圈落下。 叫嚷声,欢呼声,掌声震耳欲聋,可是后台却一片沉寂。尼克站在舞台边上,我看见他的嘴唇在默念着我的名字。 “这肯定是个戏法,是我们的错觉而已。” 到处都开始传来这样的话,人们都在尽力和周围的人达成一致。雷诺得的脸在我眼前闪了一下,我看见他大张的嘴巴和半眯的眼睛。 可我还得再表演一段舞蹈。这次,舞姿是否优雅对观众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能感觉到这一点,因为这舞蹈已经成为一种模仿。 每个姿势都是幅度更大,时问更久,速度更慢,这已经超出了一个正常人类舞者能够承受的范围。 突然,我向着观众冲去,似乎是要责备他们的粗鲁。有几个人惊恐不已,从座位上站起来,想要逃到过道里去。一个号手甚至扔掉他的乐器,爬出了乐队席。 我能看见他们脸上的焦虑,甚至是怒气。 这些错觉到底是什么?猛然之间,这并不能让他们发笑,因为他们无法理解其中的技巧所在。此外,我严肃举止之中的某些东西也让他们感到害怕。有那么可怕的一瞬间,我感到了他们的无助。 同时,我也体会到了他们的命运。 实际上,他们就是在血肉和破布包裹之下的一群丁当作响的骷髅。然而,这却掩盖不了他们的勇气。他们朝我大声喊叫着,透露出难以抑制的骄傲。 我慢慢地举起双手,引起他们的注意。 接着,我用洪亮而平稳的声音开始演唱献给弗莱米尼亚的小曲。单调的一小节接着一小节,我的歌声越来越大,直到最后人们突然站起身来在我面前尖叫。可我还是继续提高嗓门,直到盖过一切别的声音。我看见,在我那令人难以忍受的咆哮中,人们纷纷捂起耳朵起身,把长椅都弄翻了。 他们的嘴痛苦地扭曲着,发出单调的叫声。 一片混乱。所有的人都尖叫着,咒骂着,互相推搡着,跌跌撞撞地挤向门口。幕布从挂钩上被拉了下来,男人们从走廊里向大街上冲去。 我停下这可怕的歌声。 我站在那里,看见到处都是虚弱的,汗流浃背的,并且费力向外挤的身体。一阵强风从敞开的门廊里猛灌进来,我的四肢流过一阵奇特的寒意。我感到自己的眼睛似乎是用玻璃做成的。 我看都没看,就把佩剑拾起又重新带上,又用手指勾住我那皱巴巴、灰蒙蒙的罗克洛尔服的丝绒领口。我的这些举动就如我所做过的一切那样怪异,然而这些对尼古拉斯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正大声朝我喊叫,并且试图从两个因为担心他生命安全而把他架住的演员手里挣脱出来。 但这时,混乱之外的某些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而且看上去真的非常非常重要。事实上,有个影子站在包厢里,根本没有像别人一样奋力逃离,甚至一点移动的意思都没有。 我缓缓地转过身,抬起头注视着他。可是他还是呆在那里。他是个老人,眼睛灰白,却透着倔强的怒火,目光直刺我身。我瞪着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响亮的吼叫。这叫声几乎不受我的控制,而且越来越大,令少数几个剩下的人又畏缩地捂起耳朵。就连一直向前冲的尼古拉斯都在叫声中几乎崩溃,用双手紧紧地抱住头。 然而,那个人还是站在包厢里怒目而视。 他显得苍老、顽固而又义愤填膺。他灰色的假发下面,露出刻着深深皱纹的前额。 我往后退了几步,跃过空荡荡的剧场,直接跳到他前面的一个包厢。我看见他嘴巴大张,眼睛大得可怕。 也许是因为年纪的关系,他长得有些畸形。他的肩膀圆圆的,双手骨节丛生,可他的眼睛却流露出一种毫不虚荣和妥协的精神。 他的嘴巴僵硬,下巴突出。突然,他从礼服大衣下面拔出一把手枪,用双手握着向我瞄准。 “莱斯特!”尼古拉斯大叫。 可是枪已经响了,子弹以全速打在我身上。我一动不动,就跟这个老人一样,稳稳当当地站着。接着,疼痛遍布我的全身,并且撕拉着我的血管。 鲜血以我从未见过的样子喷涌而出,浸透了我的衬衣。我也感到它在我后背上汩汩地流着。那种撕拉感越来越强,一种热乎乎的刺痛感开始在我的后背和胸部蔓延开来。 那个人目瞪口呆,手枪从他手中滑落。 他的头向后一仰,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就像缺了氧一般。 尼克此时已经飞速跑下楼梯,冲进包厢,并发出一阵低沉的、歇斯底里的叫声。他以为我死了。 而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在那可怕的沉寂中,仔细地聆听着自己的身体。这沉寂自从马格纳斯让我成为吸血鬼之后,就一直伴我左右。此外,我知道,我的伤口也不复存在了。 鲜血在我的丝制马甲和破大衣的后背上都凝结了。我身上被子弹穿过的地方依然在悸动,我的血管依然感到被什么撕扯着,但是伤口已经痊愈。 尼古拉斯看见我安然无恙,渐渐恢复了理智,虽然他的理智令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推开他,走向楼梯。他突然抱住我,我于是将他甩到一边。我无法让自己面对他,甚至不能闻他的气味。 “让开!”我说。 可他还是再次靠近我,用胳膊紧紧抱住我的脖子。他的脸肿胀着,嘴里发出一声可怕的声音。 “放开我,尼克!”我威胁着他。要是我过于粗鲁地把他推开,我就能让他脱臼,并且弄断他的脊背。 弄断他的脊背…… 他呜咽着,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有那么令人极痛苦的一瞬间,他的声音十分可怕,就像在山上的时候,我那匹有如虫子一样倒进雪中的母马一样。 我费力地扳开他的手,却几乎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我走出剧场,来到大街上,人们尖叫着四散而去。 尽管有很多人阻止,雷诺得还是跑上前来。 “先生!”他抓住我的手亲吻着。接着停下来,盯着那殷红的血。 “这没关系,亲爱的雷诺得,”我对他说。 我的声音是如此平静、柔和,令我自己都十分诧异。我还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是似乎有什么让我分神了。我隐约觉得应该仔细聆听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别担心,我亲爱的雷诺得,”我说,“这只是用在舞台上的血,是假的,这些都只是你们的错觉而已。这是一种新的舞台表演形式,叫做怪诞戏剧,是的,怪诞戏剧。” 那令我分神的东西又出现了,我能感觉到它就在我周围的混乱之中——我周围的人们互相推搡着,想靠近我却又不敢太近。人群中,备受刺激的尼古拉斯目光呆滞。 “你们继续表演去吧,”我说着,几乎无法专注于自己的话,“继续表演你的杂技,你的悲剧,或是你喜欢的更为文明的艺术形式。” 我从口袋里掏出银行票据,放在他颤抖的手上,又扔了几个金币在路上,于是演员们战战兢兢地飞奔去把它们捡起。我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想找出到底是什么在让我分心。 应该不会是荒芜的剧院里,带着破碎灵魂看着我的尼古拉斯。 不,让我分心的是某些别的东西,似曾相识又不甚了解。好像和黑暗有些关系。 “去雇最好的哑剧演员,”——我胡乱地说着——“还有最棒的乐手和最出色的布景师。”我又给了他一些银行票据,并且再次逐渐提高我的嗓音——吸血鬼的嗓音。我又看见了人们脸上的痛苦和他们想要捂住耳朵的双手。可是他们不敢让我看见。“百无禁忌,百无禁忌,在这里你们可以随心所欲!” 我拖着我的罗克洛尔服匆匆离开。由于放的位置不对,佩剑在我身上丁当乱响。某种黑暗的东西来了。 我匆匆来到第一条小巷,开始奔跑起来。 这个时候,我终于知道我曾经听到的让我分神的东西,就是那个存在,而且毫无疑问,它就在人群里!我之所以如此确定,是基于一个简单的原因:现在我是在后街以超过常人的速度奔跑着。然而,那个存在居然能够跟上我,甚至比我还要快!当我对此确信不疑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现在我离大街只有一英里。周围弯弯曲曲的小巷又窄又黑,就跟我以前所去过的任何巷子一样。它们似乎是故意保持沉默,可是我还是听到了。 我又焦急又痛苦,实在是不愿意再跟它们玩下去!昏昏沉沉之中,我又喊出了那个古老的问题,“你是谁?快开口!”附近的玻璃窗咯咯颤响,人们在小屋内乱作一团。这附近并没有墓地。“回答我,你们这帮胆小鬼!你们要是会说话就开口,否则就给我滚开!” 接着,我明白了(虽然我不能告诉你我是怎么明白的),它们能听见我说话,而且,只要它们愿意,它们也能够回答我。而且我也知道,长久以来我一直听到的东西充分证明了它们就在我的附近,而且实力强大——虽然它们可以掩饰这一点。但它们还是成功地隐藏了它们的思想。我的意思是说,它们有思想,有语言。 我长长地、低沉地呼了一口气。 它们的沉默让我不安,可是刚刚所发生的一切却让我更加不安一千倍。正如我过去多次做过的一样,这次我又对此置之不理。 它们跟着我。这次它们选择跟着我了。 不管我行进得多快,它们始终尾随在我身后。 它们那奇特而单调的光芒始终跟着我,直到我来到墓地,走进圣母大教堂。 那天晚上,我一直蜷缩在教堂右墙的阴影里。我渴望再次获得我失落的鲜血,每次有凡人靠近我的时候,我原先的伤口就会感到撕扯般的刺痛。 可是我依然在等待。 当一个年轻的女乞丐带着个小孩靠近我的时候,我知道时候到了。她看见我身上凝固的血,于是发疯似的把我送到附近的医院。 由于饥饿,她的脸枯瘦如柴,可是她还是试图用她那柔弱的手臂把我抱起。 我盯着她的眼睛,直到它们不再显现光芒。我能感觉到她破旧衣服下面那饱满而热乎乎的胸脯。她那柔软的,水灵灵的身体完全靠着我。我穿着血迹斑斑的锦缎花边衣服,舒适地躺在她的怀里。我吻了吻她,把她喉咙上的脏布取下,开始贪婪地享受她的体温。我娴熟地吸着她的血,沉睡中的孩子根本没有看见。接着,我用颤抖的手指小心地打开孩子破旧的衬衣。这小小的脖子也是属于我的。 我的喜悦无法用语言表达。过去我所拥有的是掠夺所带给我的快感,而这两个猎物确实是在爱的光环里获得。她们的鲜血由于天真而更加温暖,由于善良而更加醇厚。 她们躺在一起,死了。我看着她们,知道她们今晚没有在教堂里找到圣殿。 我知道,自己关于野人花园的观点已经成为现实。是的,这个世界上有理性,有法律,还有一些无法避免的事情,但它们只跟美学有关。在野人花园里,这些单纯的东西都属于吸血鬼的臂膀。对于世界可以有上千种不同的解释,但只有美学远离能被证明是始终如一的。 现在我准备回家了。当我在清晨迈出教堂大门的时候,我知道,整个世界和我的胃口之间最后一道屏障也已经被消除了。 现在,任何人在我身边都不再安全,不管他/她有多么天真单纯。这也包括我在雷诺得剧院的好友,以及我所挚爱的尼克。 13 我想让人们通通离开巴黎。我想扯下海报,关上大门,让这小小的破旧剧场恢复安静和黑暗——虽然在我的凡人生涯中,我曾经在这里品尝过最大、最持久的快乐。 尽管一晚上我有了十二个猎物,可我还是无法停止想起他们,我身上的疼痛依然没有消失。巴黎的每条街道都通向我的猎物的大门。 一想到我会让他们害怕,我就会感到一阵可怕的羞耻感。我怎么能那样对待他们呢?为什么我要用暴力向他们证明我不再是他们的一分子了?不。我已经为雷诺得剧场付出了很多。 我已经让它成为了大街上的一道风景线。而现在,我要把它关闭。 可是这并非因为剧场里的人开始怀疑些什么。他们依然对罗杰那简单愚蠢的借口深信不疑,那就是我刚从热带殖民地回来,巴黎的美酒已经让我清醒。我又花了一笔钱重修废墟。 天知道他们真正想的是什么。事实是,第二天晚上他们就恢复了正常演出。庙街上那些疲惫的人群又如我所料地给前一天的伤人事件给予了很多合乎情理的解释。栗子树下排起了长队。 只有尼克离开了。他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拒绝重返舞台,也不再研习音乐。他辱骂了来劝他返回的罗杰,出没于下层的咖啡馆和酒吧,并独自一人流浪在夜晚的大街上。 其实,我想我们在这些方面是一样的。 当罗杰向我讲述这一切的时候,我正站在离桌上蜡烛不远的地方。我的脸庞掩盖了我的真实思想。 “先生,这个年轻人不是很在乎钱,”他说。“他提醒我,他曾经有过很多很多钱。他说的话让我很不安,先生。我不喜欢这种腔调。” 罗杰戴着法兰绒帽子,披着法兰绒长袍,看上去就像儿歌里的人物。此刻,他光着双脚,因为我又一次把他半夜叫醒,根本不容他穿上拖鞋,甚至梳梳头发。 “他说什么?”我问道。 “他向我谈论起巫术,先生。他说你有一种不寻常的力量。他还跟我提起佛桑,这是太阳王统治时期的一个旧案。女巫施展魔法给皇室成员下毒。” “现在还有谁相信这种垃圾?”我彻底陷入了困惑之中。事实上,我背上的汗毛开始根根竖起。 “先生,他还说了些令他痛苦的事,”罗杰继续说道。“他说,像你这类人,总是有办法了解一些天大的秘密。他总是喋喋不休地说着你们家乡的某个地方,好像叫做什么女巫的处所。” “我这类的人!” “他说你是个贵族,先生,”罗杰有点尴尬地说。“要是有个人像德·朗方先生那样生气的话,那么这件事就变得很严重了。但他没有把他的疑虑跟别人提过,他只告诉了我。“他说你会理解他为什么要鄙视你,厌恶你。 那是因为你拒绝跟他分享你的发现!是的,先生,就是你的发现。后来,他又接着谈论佛桑,谈论天地之间缺乏理性解释的事情。他说,现在他能够明白你为什么会在女巫的处所痛哭。” 一时之间,我无法正视罗杰。这真是对所有一切的一个完美扭曲!然而,它还是击中了要害。不管这是多么不相关,尼克在他的理解方式下还是正确的。 “先生,你是最善良的人——”罗杰说。 “请你宽恕我吧……” “可是德·朗方先生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这些话此时此刻真不该说出来。他说他看见一颗子弹穿过你的身体,本可以要你的命,可你却安然无恙。” “子弹没有打中我,”我说。“罗杰,不要再说了。让他们通通离开巴黎,全部离开。” “让他们离开?”他问。“可是你在这个小剧院投资很多啊……” “那又怎么样?谁又说句什么了?”我说。 “把他们送到伦敦的竹瑞街去。给雷诺得足够的资金,让他在伦敦拥有自己的剧院。他们还可以从那儿去美洲——圣多明戈、新奥尔良,还有纽约。现在就去办,我的先生。我不在乎花多少钱。关掉我的剧场,让他们通通离开!” 他们走了以后,我就不再痛苦了,不是吗?我将再不会在剧场的侧翼被他们包围,我将忘却雷利欧,这个从外省来的,热衷于倒泔水桶的男孩。 罗杰显得十分羞怯。一个衣冠楚楚的疯子付给你比别人高三倍的价钱雇你,而你却渐渐失去了自己的判断力,这是种什么感觉?我无从知晓。我再也无法理解人类的想法了。 “至于尼古拉斯,”我说道,“你要说服他去意大利。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的。” “先生,哪怕是说服他换件衣服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这件事比较简单。你也知道我母亲病得不轻,那就让他送我母亲去意大利吧。这样安排简直完美至极。他能在那不勒斯的音乐学院里研习音乐,而且意大利也正是我母亲应该去的地方。” “他确实在跟她通信……他很喜欢你的母亲。” “完全如此。你要让他相信没有他的话,我的母亲就无法成行。你还要为他安排好一切。先生,你一定要完成这个任务。他一定要离开巴黎,而且周末之前必须离开。我希望到时听到他已经走了的消息。” 当然,这些要求对罗杰来说是太苛刻了,但是我别无选择。没人会相信尼克关于巫术的想法,因此在这一点上,我并不担心。但是,现在我知道,如果尼克不离开巴黎,他会慢慢发疯的。 一夜一夜地过去。只要我醒着,我就无时无刻不在跟自己的内心作战,不出去找他。 我只是等待。我清楚地知道我将永远失去他了,而且他也永不会知道那些发生过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原因。曾经抱怨过生存没有意义的我,现在毫无理由地就把他赶走了。 这对他来说,也许将会是持续到死的痛苦和不公。 尼克,这样做比告诉你真相要好。也许,现在我能对所有的错觉理解得更加深刻。如果你能带我的母亲去意大利,如果哪怕我的母亲还有些许时间…… 同时,我知道雷诺得剧院已经关门了。 从附近的咖啡馆中,我听说演员们都已经去了英国。于是,我的计划已经大部分完成。 第八天晚上天色破晓之前,我终于来到罗杰的门前,拉响了他的门铃。 他打开房门,比我想象的要快。他穿着平日的白色法兰绒睡衣,脸上带着困惑和焦虑之色。 “先生,我开始喜欢上你这种打扮了,”我疲惫地说。“要是你穿着衬衣、马裤和大衣的话,我对你的信任程度也许还不及现在的一半……” “先生,”他打断了我的话。“有些事情真是出人意料——”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雷诺得和其他人是不是都高高兴兴地去了英国?” “是的,先生。他们现在是在伦敦,可是——” “那么尼克呢?是不是已经去奥弗涅找我的母亲去了?告诉我我是对的,告诉我你已经完成这件事了。” “可是,先生!”他说,他顿了顿。这时,我看见他脑海中出现了我母亲的样子,这真出乎我的意料。 如果我一直思考的话,也许我能弄清这意味着什么。据我所知,这个人从没见过我的母亲,那么他的脑海中怎么会有她的样子呢?可是,我没有动用我的理智去思考这件事。事实上,我的理智已经飘忽而去。 “她没有……你不会是说,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吧?”我问。 “先生,让我先穿上大衣……”他躲躲闪闪地说着,并伸出手按铃。 他的脑海中又一次出现了我母亲的形象。她那憔悴而苍白的脸,如此生动,令我无法容忍。 我扳住罗杰的肩膀。 “你见过她了!她就在这里。” “是的,先生。她就在巴黎。我现在就带你去看她。年轻的朗方先生告诉我她要来,可是我找不到你,先生!我从来不知道该到哪儿去找你。她是昨天到的。” 我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跌坐在椅子里,发现母亲的样子异常闪亮,几乎盖过了罗杰周围的一切。她还活着,她在巴黎。尼克还在这里陪伴着她。 罗杰走近我,伸出手想要碰碰我:“先生,我去换衣服,你先走一步。她住在圣路易斯岛上,尼古拉斯先生处所右边的第三个门。你一定要现在出发。” 我傻傻地抬起头,几乎看不清他。我眼前晃动的都是母亲的影子。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要日出了,而到达塔里需要花掉我剩下的四分之三的时间。 “明天吧……明天晚上,”我结结巴巴地说。我的脑海里出现了莎士比亚《麦克白》里的一句台词——“明天,明天,明天……” “先生,你不明白!你的母亲不会去意大利了。她一生最后一次旅行就是这次来看你。” 我没有回答。他紧紧地抓住我,摇晃着我的身体。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现在的我是个孩子,而他是个要帮我恢复理智的成年男人。 “我已经为她找到落脚的地方了,”他说。 “还有护士、医生,以及一切你所希望的。但这些人也不能让她活下去。只有你,先生,只有你能让她活下去。她只有见到你之后才能瞑目。不要再考虑什么时间问题了,现在你就去看她。即使她意志如铁,也不可能创造什么奇迹。” 我无法回答,我甚至无法连贯地思维。 我站起身来,打开门,拉着罗杰说:“你现在去她那儿,告诉她我明天晚上去看她。” 他又气又恨地摇了摇头,试图背对着我。 我非不让他这样。 “罗杰,你现在立刻去那里,”我说道。 “你整天都要陪着她,明白吗?你要看着她等待我的到来!如果她睡着了,你也要小心。 要是她不行了,你就把她叫醒,跟她说话。你千万不能让她在见到我之前就死去!”

皇牌天下投注网,10 接下来的是几个疯狂的晚上。我开始在巴黎大肆啜饮鲜血,就像这个城市是用血砌成的。清晨,我会突然袭击最糟糕的街区,在小偷和杀人犯中捕获猎物。我常常先戏弄性地给他们些许自卫的机会,然后再给他们一个致命的拥抱,满足我的口腹之欲。 我品尝过各种不同的杀手的滋味:体格又大又笨的,又小又灵活的,多毛的,还有黑皮肤的。但我最喜欢的还是那种为了你口袋里的几个硬币就把你杀掉的年轻无赖。 我爱听他们的咕哝和谩骂声。有的时候,我用一只手抓着他们,嘲笑他们,直到他们怒不可遏。我把他们的小刀扔上房顶,把他们的手枪在墙上砸成碎片。但是这一切都依然无法让我释放出全部的力量。我就像一只被禁止弹跳的猫。对于这些人,我十分厌恶的一点就是他们的恐惧。如果猎物真的害怕了,我通常就会失去兴趣。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学会了如何延长猎物死亡之前的时间。我从一个人身上吸点血,然后从第二个身上在再吸点,最后,把第三或第四个人置于死地。这种追逐和争斗让我的快感成倍增加。一天晚上,我把这种角逐和啜饮发挥到了极至,这种快感足以让六个健康的吸血鬼得到满足。做完这些以后,我把目光转向巴黎其余的部分——我过去曾负担不起的辉煌生活。 在这之前,我先去了罗杰家,打探一些尼古拉斯和我母亲的消息。 她的信洋溢着对我交到好运的喜悦之情。她答应我,如果身体允许,春天她会到意大利去。现在,她正等着我给她寄去的巴黎的书籍、报纸,以及大键琴的键盘音乐。她也很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开心?我完成了自己的梦想没有?她很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拥有我所说的那些财宝,因为我在雷诺得剧院的时候也告诉她我很开心。她要我跟她说实话。 她的这些话真让我痛心。现在确实有必要说些谎话了,虽然我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但是为了她,我愿意这么做。 至于尼克,我本应该估计到他不会因为一些礼物和我模糊不清的故事就安下心来。 他一直要求见我,这让罗杰有点害怕。 可是他的举动毫无用处。我的律师除我所说的之外,别的也无话可说。我很怕见到尼克,甚至连他搬家后的地址都没有打听,只是告诉我的律师一定要让尼克师从意大利名师,并且尽可能的满足他的愿望。 不过,我还是设法打听到尼古拉斯并没有离开剧院,仍然在雷诺得剧场演出。而这违背了我的意愿。 这让我很生气。这究竟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热爱那里,就跟我以前一样。这就是原因。我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这点,因为我们都曾经是那间破剧场里的一员。别再想了,别再想那幕布升起,观众鼓掌欢呼的一瞬间…… 不,我还是要把成箱的美酒和香槟送到剧场去,我还是要把鲜花送给珍妮特和露西娜——这两个我曾经深爱过的女孩。我还要给雷诺得送上更多金子制成的礼物,并帮他还清所有债务。 夜晚过去,礼物送出。可是我所做的这一切让雷诺得很尴尬。两周以后,罗杰告诉我雷诺得有个提议。 他让我收购剧场,并给他保留一个经理的职位。此外,他希望能有充足的资金来上演更恢宏,更精彩的剧目——这是他长久以来梦寐以求的事。我的资金和他的聪明才智一联手,我们就将让这个剧院成为巴黎的喉舌。 我没有立刻做出答复。过了许久我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可以拥有那问剧院,就像我拥有那胸口上的珠宝,拥有身上的衣服,拥有送给我侄女的玩具屋一样。我说了一句“不”,然后走出去,狠狠地摔上门。 然后我又回来了。 “好吧,把剧场买下来吧。”我说,“给他一万克朗,让他去做想做的事情。”这是一笔意外之财。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痛苦会过去的,一定会的。我一定要控制住我的思想,不让这些事情对我产生什么影响。 那么,如今我是怎么打发时光的呢?在巴黎最豪华的剧场里,我拥有最佳位子供我观看芭蕾舞、歌剧,以及莫里哀和拉辛的剧目。在那些名演员们登台之前,我还可以四处闲逛。我拥有五颜六色的西服,手上戴着珠宝,头顶最流行的假发,脚蹬钻石搭扣、黄金后跟的鞋子。 我始终沉醉于那些诗篇和歌声,沉醉于舞者挥动的臂膀,沉醉于风琴在圣母桥的洞中震颤,沉醉于排钟向我提示钟点,沉醉于雪无声地落在杜乐丽花园。 一夜一夜的过去,我越发能够舒适和谐地与凡人相处,越来越放松对他们的警惕。 一个月还不到,我就鼓起勇气参加了巴黎皇宫的一次热闹舞会。杀人犯的鲜血让我热情洋溢,面色红润,一点也没有引起别人的怀疑。相反,女人们反而被我所吸引。我喜欢她们那滚烫的手指,柔软的臂膀和胸脯。 之后,我又挤进傍晚大街上热闹的人群,走过雷诺得的剧场,去看别的剧院里上演的木偶剧、喜剧和杂技表演。不再从街灯下躲开的我,走进咖啡馆,用咖啡来温暖我的手指。我还选择一些人与之交流谈话。 我甚至还跟他们争论君主制度,并且疯狂地流连于台球和牌桌之前。我想我也许应该直接到剧场去,买张票溜进包厢,看看正在上演什么。看看尼古拉斯!可是我没有那么做。接近尼克我还能有什么梦想可言?我可以糊弄不认识我的那些愚蠢的陌生人,男人女人们,可是当尼古拉斯看着我的眼睛的时候,我怎么能糊弄他?他看到我的皮肤又会作何反应?况且,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这么告诉自己。 我越来越了解自己的特征和力量了。 比方说,我的头发比较轻,比较厚,而且永不会长长。我的手指甲和脚指甲也是如此。它们比一般人的更有光泽。即使我把它们剪断,它们也能够在一天之内恢复成我死前的那个长度。虽然人们无法察觉这些秘密,他们还是在我身上感到了某些不同,比如我眼中闪烁的不自然的、五颜六色的光芒,以及我那苍白的,泛着冷光的皮肤。 当我饥饿的时候,这种冷光就显得尤为明显。这就是我要捕食猎物的原因。 我发现,只要我狠狠地盯着别人,并严格地控制嗓音,我就能让人沦为我的奴隶。我有时声音很低,以至于别人听不见,有时又可以大笑和咆哮,让人震耳欲聋,甚至连我自己的耳膜都受到损伤。 还有些别的困难:我的活动。我尝试着像人一样走路,奔跑,跳舞,微笑,做手势。可是每当我感到惊讶、恐惧或是痛苦的时候,我的身体就会像杂技演员一般弯下扭曲。 甚至于我的面目表情都出奇的夸张。每当我忘记自己置身于庙街而不自觉地想起尼古拉斯的时候,我就会坐在树下,弯起膝盖,把双手放在头的两侧,像是童话故事中被鞭打的淘气鬼。而在18世纪,身着锦缎礼服大衣和白色丝制长袜的绅士是断然不会做出那样的举动的,至少不是在大街上。 有的时候,当我注视着物体表面光影的变化而陷入沉思的时候,我会跳起来盘腿坐到马车顶上,用胳膊肘撑着膝盖。 这些都让人们目瞪口呆,惊恐不已。但在多数情况下,他们虽然惊异于我苍白的皮肤,却宁愿自欺欺人地视而不见。我很快意识到,任何事情都是事出有因。他们的表现正体现了18世纪的思维方式。 毕竟,·百年来还没有魔法巫术的先例。 就我所知,最后一位预言师佛桑在太阳王路易斯时代就被施以火刑了。 这就是巴黎。当我不小心将手中的水晶玻璃杯摔碎,或是把门重重地关上,人们总是认为我是喝醉了。 不过,在人们还没有问起我的情况之时,我就已经不时地向他们做出了回答。我常常盯着蜡烛或是树枝,久久不动却浑然不觉,以致人们都来问我是不是病了。 我最糟糕的问题就是我的笑声,我可以突然发出一阵狂笑而无法抑制。任何事情都能成为我发笑的导火索,甚至我自己的神经质都能让我笑个不停。 这些随时都可能在我身上发生。损失,痛苦,或是对自己的困境的更深一步的了解,都不能将此改变。只要有什么让我感到有趣,我就会笑得无法自持。 顺便说一句,这些让别的吸血鬼愤怒至极。可我不在意。 可能你已经注意到了,我到现在还没有提到别的吸血鬼。事实上,我一个都还没有找到。 整个巴黎我都看不到别的超自然的生灵的存在。 我的左右都是凡人。虽然我总是试图说服自己这并不存在,我还是不时地感觉到那隐约模糊,令人疯狂的东西。 它第一次出现是在村庄教堂墓地的一个晚上,现在它给我的感觉要明确得多。它始终是在巴黎某个墓地的周围。 我总是想停下,转身,把它弄清楚,可总是事与愿违。这个东西总是在我明确它的踪迹之前就已经逃之天天。我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找到它。城里的墓地又奇臭无比,令人作呕,我根本没法进去。 看上去这比我在塔下石棺里的记忆还要糟糕。看到或听到死亡的踪迹总是令我反感,这已经成为我的天性。 和原先奥弗涅那个战战兢兢的小男孩相比,现在的我更加不敢看到死刑。一看到尸体我就会捂住自己的脸。除非我是制造死亡的刽子手,否则死亡就会令我厌恶万分!即使是我自己的猎物,我也会立刻离开他们,以保持身上的清洁。 回到那个东西这件事情上,我开始怀疑它是不是真的是一种无法和我交流的鬼魂。 另一方面,我很清楚地觉察到它在关注着我,甚至是故意让我看到它。 不管是哪种情况,我在巴黎都没有发现别的吸血鬼。我开始思忖,能不能有那么一刻有不止一个吸血鬼的存在呢?可能马格纳斯把这个吸血鬼的血都喝干了,也可能它不得不死去以传递它的力量。如果我想塑造另一个吸血鬼的时候,我也得献出自己的生命。 不,这道理说不通。马格纳斯即使把鲜血给我之后,依然强大有力。而且当他从别的吸血鬼那儿窃取力量的时候,他已经把它用链子拴好了。 这真是个令人疯狂的大谜团。可是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不去理会它。现在,没有马格纳斯的帮助,我依然能够做得很好,也许这就是马格纳斯所期望的,也许这也是他在几个世纪之前的学习过程。 我记得他的话。在塔里那间秘密的小屋里,他告诉我,我会找到令我荣华富贵的一切。 我在城里游荡着,时光也在飞逝。只有在晚上我躲到塔里之时,我才会离开人类。 然后我还是开始考虑:“如果你能跟他们跳舞,跟他们打桌球,甚至跟他们聊天,为什么你不能像生前一样,跟他们住在一起呢?为什么你不能再次进入那多姿的生活,那儿有……有什么?说啊!” 春天快来了。夜晚越来越暖和。剧场里上演了一幕新剧,两幕之间的杂技演员也换了新的。树木又抽出了新芽。只要我醒着,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尼克。 三月的一个晚上,当罗杰给我读母亲的来信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可以和他读得一样好了。我已经通过无数的渠道学会了如何阅读,甚至都没花什么工夫。我把这封信带回了家。 就连内室也不那么冷了。我坐在窗边,第一次亲自读着母亲的话。我甚至可以听见她的声音在对我说道:“尼古拉斯给我写信,说你已经买下了雷诺得剧院。现在你自己在那条大街上拥有一座小小的剧院了,这一定让你很高兴。可你现在依然拥有这些快乐吗?你什么时候给我回信?” 我把信折起来放进口袋。泛着血丝的眼泪在我的眼眶里涌出。为什么她对我的了解是这么多,却又如此之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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