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的人生: 第九章 少年行

来源:http://www.prospettivedarte.com 作者:集团文学 人气:173 发布时间:2019-05-10
摘要:每当老爸老妈,说我太新潮的时候,我心起: 小孩的离别是这么简单! 他没有权利带任何东西, 因为他自己是被带的东西。 "你们当年难道不新潮吗?简直是革命家!" *******

每当老爸老妈,说我太新潮的时候,我心起:

小孩的离别是这么简单!
  他没有权利带任何东西,
  因为他自己是被带的东西。

  "你们当年难道不新潮吗?简直是革命家!"

  ****************

  请看这些平凡的告白、一个丑小鸭的成长。
  愿这本书,对每个平凡的丑小鸭,
  都有一些帮助!

  离别,很轻也很重!

     一个丑小鸭的成长

  虽然家人总是对我说,要带我去美国,甚至大楼的管理员都跟我道别,但直到老妈在机场抱着外公、外婆哭,我才真正确定自己是要远行了。

  每次返台,总有项必要的工作--帮儿子的读者传信。

  我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走得那么匆忙。到今天,我都记得临走时,蹲在地上玩机器人,老妈从身后叫我:"走了!记着拿你的小包包!"

  那些信常使用了特殊的写法,譬如信封写我的名字,打开来,又有一个信封,外加便条一张,寥寥数语:

  我便转身,提起包包,追出门去。

  "请转刘轩,内容绝对健康,请勿折阅!"

  走,就是这么简单!

  所以前后转了百面封信,我从不知内容。有时候看见儿子在用粗拙的中文回信,想其中必有许多错字,他却不让我"帮忙校对"。

  但是从心里接受"离开自己生长八年的土地,去另一个国家,说外国人的话。读外国人的学校。交外国人的朋友",却是多么困难!?

  我常好奇,那些人家写来,和他写去的信里,会是什么内容?"

  小孩子没有发言权,大人的命运就是孩子的命运,只有跟着大人走。

  我也纳闷,读者想必是由《超越自己》,《创造自己》和《肯定自己》,认识刘轩。书里谈的常是他的缺点,为什么却有许多崇拜者呢?

  奶奶有发言权,但她不发言,她的儿子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难道是崇拜他的平凡?

  在飞机上,我哭着喊:"忘了带会打转的机器人!"

  或许由他身上,读者看到了跟自己一样的弱点、相似的隋性,使年轻朋友有了认同感,进而对他的小小成绩,产生"有为者,亦若是"的想法。

  "就算没忘,行李也装不下!"老妈说。

  平凡,正是我希望他在这一系列文章里表现的。

  "爸爸寄来的古董玩具(老爸在美国跳蚤市场买的)也忘了带!"

  每一个人,都是人,有着人的基本和弱点和人性的挣扎。随着年龄的增长,产生七情六欲和各种烦恼。谁能较妥善地面对这些矛盾、克服这些弱点,谁便能有杰出的成就。

  "美国多得是。"老妈说。

  ******************

  "我的枕头忘了带(那是我每天都要摸着尖尖、闻上面熟悉的味道,才能睡着的)!"

  五月下旬,他放署假,刚进门,我便对他说:

  "息死了!早该扔了。"老妈说。

  "那么多人看了《超越自己》这些书,听足了我训你的话,现在给你个机会,让你说说自己的想法如何?当我训你的时候,你不是有一大堆年轻人的道理吗?写出来看看!"

  "还有爸爸刚寄来的跳豆(那种因为里面有虫,而会不断自己跳动的豆予),还在跳呢!"

  于是,我们立刻进入了工作,也立刻又回到从前,把一些老的争辩,重新搬上台面。

  "马上就不跳了!"老妈说:"叫你爸爸再给你买!?

  只是,现在争辩,他长大了,事情过去了,大家都更能冷静地就事论事。

  小孩的离别就是这么简单,他没有权利带任何东西,因为他自己是被带的东西。

  我要他把心里话,痛痛快快地说出来,不加一点虚构,也不必掩饰年少时的不成熟,和家庭"可怜"的历史。

  老爸的颜色

  我对他说,我常为花朵写生。有时候看到左边一片叶子,因为被压制而弯折;右边一个花瓣,是畸形的发育,就在写生的时候,一一为他们做了修正。

  老爸站在出口等我们。

  岂知,画好之后,怎么看,都不如真花生动。

  没有鲜花、没有拥抱、更没有亲吻。他是一个不在外面表达情感的人。

  因为,真实里包含了残破、缺陷、错误与遗憾。

  只是,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问我:

  *******************

  "你是不是脚扭到了?为什么走路一腐一腐地?"

  这本书里,就有许多残破与遗憾。

  我惶惑地摇摇头。

  甚至在他写作的过程中,我们对比过去与后来,产生从没有的唏吁。

  他一边走,一边用奇怪的眼光看我,最后得到了结论:

  许多过去他隐瞒的,现在掏了出来,他青涩的初恋、车上挨揍,以及奶奶被邻居小孩扔石子欺侮……

  "这小鬼,平常一定总是被大人牵着走,所以两条腿变得轻重不一样。以后能不牵、就不牵,让他自己走路!"

  过去,他羞于说、不敢说、他奶奶也瞒着的。

  我知道--日子又难过了!

  而今,都在书中跳了出来。

 ※   ※    ※

  *************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奔驰,老爸一边指点大家看窗外的景色,一面说他跑了多少地方,才买来一架钢琴。

  这些文章固然是由他写,但全家都参与了工作--帮助他回忆。尤其是幼年生活,毕竟孩子记得不多,必须上一辈帮他想。

  他的脸上显出十分得意的颜色。

  因此,早期的文章,我加入较多的意见,改写的也较多。相对地,随着时间的延续,他有了完整的记忆,又全是他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感触,便再难有人可以置喙。

  三年前,他提了两个装满笔墨纸和画轴的箱子出门,在他二十九岁生日的前五天,抵达大雪纷飞的维吉尼亚。

  更令我高兴的,是由于他近年在哈佛选了中文,又曾经两次返台,中文大有进步,所以书里绝大部分,都是用他"蟹行"的中文写成,再由我加以润饰。

  他的薪水不高,但是经常开画展。展览、演讲、示范挥毫、向洋人介绍中国文化,就是他来美国的工作。

  我多么希望,再过两年,我连润饰都可以免去。

  他箱子里的画少了,换成我们的"家"。

  我多么希望,他能学成之后,回到出生的地方,在那里用中国人的文字、语言,服务中国人。

  你的家、我的家!

  *****************

  车子在一长排红砖的房子前停下,我们是其中一户。

  前年,我带他去大陆的穷乡僻壤旅行,发现他学会了关怀神州。

  房前有个小院子,正开着紫色的鸢尾兰。

  去年,我带他在台湾,参观了军校、参加了残障联盟大会、随澎猢医疗队去离岛访问,
并帮小学生做视听教学。

  老爸把大家的行李抬进房间,便将我带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给我:

  我发现,他开始热切地爱这美丽之岛。

  "多喝牛奶!喝得多,长得大!将来不被洋人欺侮!"

  今年,我还将在暑假带他返国,去台北、桃园、台中、台南、高雄和冈山,各办一场演讲。告诉大家:

  他又带我去看钢琴,并走到地下室。地下室有一个酒吧台和许多五彩的灯光,都是上一任屋主留下的。

  他是从台湾违建区中,学会走路的孩子。

  "你觉得这房子怎么样?"老爸得意地问。

 ※   ※    ※

  "你的家比我的家大!"我说。

  请看这些平凡的告白、一个丑小鸭的成长。

  当天夜晨,躺在新枕头上。虽然窗外比我在忠孝东路的家,不知安静了多少偌,却翻来翻去,睡不着。

  愿这本书,对每个平凡的丑小鸭,都有一些帮助!

  妈妈进来看我。抱着她,我哭了:

     找参加了老爸的婚礼

  "我想回家!"

  据说,我老爸和老妈结过两次婚。

  妈妈也掉下了眼泪……

  第一次,我老爸一大早,冲进教室问同学:"谁带私章了?"

  ********************

  有两个人举手。

  每次,看到有褐色卷发的女孩上车,
  我的心都一惊,
  觉得那会是莉莉

  "走!"老爸拉着他们往外跑:"去法院,'帮我和我女朋友盖章,下午公证结婚!"

     我的初恋

  于是,老爸班上的同学一齐把画架推倒(那是师大美术系三年级的素描课),发出地震般的巨响,替代庆祝的鞭炮。

  第一天从学校回来,老爸站在家门口等我。

  几位女同学到校园里偷花,扎成一把,当作新娘捧花。

  "学校什么样子?"他问。

  老爸在法院门口,拦住一个背照相机的路人,听说里面还剩两张底片,于是以法院做背景,拍了珍贵的结婚照。

  "绿色的!"

  然后,他们在龙泉街请同学吃牛肉面,成为真正的"喜宴"。

  "我问你学校什么样子,不是问你颜色!"老爸瞪着我。

 ※   ※    ※

  我没出声,低着头,强忍着,不让泪水滴下来。在学校一整天,我都是这样低着头,盯着地上看,我只记得绿色--学校的绿色地毯。

  故事还没完呢!

 ※   ※    ※

  据说当结婚的消息传开,许多亲友都跳了起来。

  到美国的第二天,老爸就带我走到路口,指着不远处、一个尖顶的教堂说:

  循众要求--

  "过两个礼拜,送你进那学校。"

  老爸、老妈不得不再公开演出一场"喜宴"。

  我只看到教堂,和它前面的停车场,没见到学校,心想:"原来美国人上教堂,就是上学。"直到上学的前一天,老妈带我去注册,绕过教堂,经过一大片红砖墙,看到一扇小门,上面挂了一个白色的十字架,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圣家(Holy-Family),几个穿蓝色的宽条纹制服的小孩,主动跟老妈打招呼,我才知道原来学校躲在教堂后面。

  那已是他们第一次结婚之后的八个多月了。

  老爸决定送我上天主教私立小学,大概因为听说去公立小学的东方孩子,常因为种族歧视而挨揍。

  然后,又过了九个月,老妈刚吃完月饼不久,我就出生了,生在台北的妇幼医院。

  这里的同学果然很友善,他们排成一行,跟我握手。

  我曾经偷偷算过,母亲要怀孕两百八十天,我既然是足月,九个月只有两百七十多天,那么,我极可能是在老爸老妈第二次结婚之前几天受孕的,如此说来,他们固然不可能"奉我之命"而结婚,我却可能参加了他们的"第二次婚礼"。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同学问。

  婚礼的实况,我当然记不得了,只是后来听说,场面十分热闹,席开数十桌,由诗坛元老证婚,还有朗诵队的献诗。

  我怔了一下,不懂他说的话。四周所有同学居然一齐大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妈真有幸,第二次比第一次嫁得好。

  我惊慌地愈不知所措了,终于想起自己会的一句,低着头,小声说:

  可是,我老爸强调:

  "我不知道!"

  "第一次才算数,因为是自己决定的。婚姻大事,不由自己决定,由谁决定?"

  一下子,全安静了。接着整个教室笑成一团。老师赶忙挥手,把笑声压下去。

  所以而今,每当老爸老妈对我交女朋友,挑三拣四,说我太新潮的时候,我都心想:

  "他叫'轩刘(ShiuanLiu)'老师拿着资料卡,念出我的名字。她的发音很怪,读成了'尚卢'。"

  "你们当年难道不新潮吗?简直是革命家!"

  因此,我就变成了"尚卢"。

  ******************

 ※   ※    ※

  有来三更,
  我这初生的小奶娃,刚睡熟,
  就被那惊天动地的一声给"撞醒",
  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其实没来美国之前,我已经会了英文的大小写,也学了几句基本的会话。

     奶奶的阴天

  但是那天,我为什么连最简单的一句,也没听懂呢?

  我老爸是奶奶的独生子。据说从老爸九岁那年,爷爷逝世,奶奶就难得笑过。小时候,爸爸常挨打,挨打的时候从来不哭,就愈惹奶奶生气,打得厉害。

  我发觉,跟老爸、老妈学的英语好象不管用,因为美国孩子都不那么说。即使说,也不是那个调调。学英语,由过去最没道理的事,从上学的第一天,变成我心里最重要的事。

  奶奶老是阴天,也难怪她,因为从爷爷死,家里就不顺,先是被人倒帐,钱借给亲戚作生意,又赔了老本。

  我知道:如果我不学,我会孤独。

  跟着家里失火,老爸从火场逃出来的时候,连眉毛都烧不见了。

  如果我不学,我会被欺负。

  那时奶奶正好做完礼拜回家,被邻居拦住,老远看火光冲天,一个个火球,随着那天的大风,从头顶飞过去,还以为有什么庆典在放烟火呢!

  如果我不学,就像上学的第一天,即使别人不侮辱我,我也会有被侮辱的感觉。

  奶奶在废墟上搭了间草房,住了好多年。爷爷生前工作的单位要重建,把他们赶到一栋小楼上。

  这就是,为什么每个半句英语不通的孩子,到美国没多久,英语都能讲得叭叭叫的原因。

  又过几年,小楼也要改建,奶奶又带着我老爸,躲到了违章建筑区。

  把你丢进去,让你浮浮沉沉、自生自灭,你不想淹死,自然就会了。

  我就是在那个违建区出生的。

  而且,父母的教育水准愈差,他们孩子的英语可能说得愈"道地",说得没一点中国腔,跟老美一模一样。

 ※   ※    ※

  因为,他们的父母没有以自己不标准的英语教孩子,孩子完全是跟美国人学的!

  提到我的第一个家,因为年纪太小,已经没什么印象。

 ※   ※    ※

  只晓得在一个大院子里,住了许多人家。我的后窗,正对着厕所,一天到晚地臭,夜里,还能清楚地听到"轰炸弹"的声音。

  对我的导师,一头蓬松白发、五十多岁的普兰蒂太太(Mrs.Pruntey)来说,我必定是她教学生涯中的一大挑战。

  更可怕的是另一种轰炸声--火车。

  她把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枝铅笔交到我手上,看着我把黑板上,她规定的功课,一个字、一个字地照抄下来。

  我的家就在火车道旁,整天整夜,一班又一班的火车驶过。

  我只是照抄,不懂字的意思,也不知道单字与单字需要间隔。

  车子一过,我就像是坐上了火车。有时候躺在床上,房顶裂缝透进一丝阳光,我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上面灰尘往下掉,一线一线地,很美!

  但是普兰蒂老师,并不立刻纠正我,更从来没帮我抄过一个字。她只是不断点头:

  如果只是靠近铁道,还算好,偏偏我家又在驳车场旁边。最可怕的是驳车,也就是火车头和车厢连接。那不是用"挂"的,而是用"撞"的。中间的钩子,要狠狠地撞,才能接上。

  "很好!很好!"

  于是,可能夜半三更,我这初生的小奶娃,刚睡熟,就被那惊天动地的一声给"撞醒",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我感谢她,她懂得教语文的道理--把我丢下去,让我自己挣扎。

  跟着,邻居狠狠地关上窗子。

  挣扎中,学得最快。

  我便哭得更凶了。

  我也感谢莉莉(Lily)。她是希腊人,有着一头深褐色的卷发,和像日本卡通娃娃一样大大的、湖水般的眼睛。

  夜里哭,总是奶奶抱着我走来走去。

  我不记得我们是怎么"搭上线"的。

  我妈常说:"儿子是为奶奶生的!"

  只记得每次,我都用一个耸耸肩,加上手势和几个支离破碎的单字开始"交谈"。

  据说,当我中午诞生,护士出来报喜的时候,奶奶脸上很平静,只"哦"了一声,连笑都没笑。

  我们居然来电。

  但是老爸说,他看到奶奶脸上好象发出一种光,只不到一秒钟,但那是一种光,他一辈子都记得。

  我没有玫瑰花可以向她示好,但我很会摺纸,每天都摺几只鹤和船送给她。看她的抽屉里,有我一大堆摺纸,是我最大的快乐。

 ※   ※    ※

  我甚至自己发明了几个花样,摺出非常复杂的太空船,送给她。

  我离开医院,就进了奶奶的房间。

  小学二年级,我居然证实:爱情,是艺术创作最大的原动力!

  从那天,奶奶渐渐有了笑。

  但是,有一大,我发现她居然把我摺的一只鸟,送给另一个女生。

  我们的家,在老爸二十三岁、奶奶六十五岁那年,开始"放晴"!

  我很不高兴,整天不理她。

  ***************

  她急了,用很快的速度向我解释,快得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有几个小朋友能想到,
  我竟因为家门口没水沟,而使小小的心灵,
  受到伤害……

  我扮了个鬼脸,在我贫乏的字汇里,想找一个恰当的字。我终于想到电视上,当人生气时,常说的一句话:

     找家门口没水沟

  "我恨你!(I-hate-you!)"

  我家后面对的是铁道,正门隔街,却是高级住宅。

  她突然呆住了,眼睛里涌出泪水,猛转身,冲出教室。

  虽然小时候,能回忆的事不多,我却清楚地记得,对面的孩子朝我丢石子。他们还编了歌,骂我们这边的人:

  我没有向她道歉,直到看见她放学时,扔掉了所有的摺纸,才意识到--我说错了话。

  "违建丑!违建臭!

 ※   ※    ※

  违建门口没水沟!?

  三年级结束的时候,我家搬到离市中心较远的弯边(Bay-side)。

  我们这排违建,真是"门口没水沟"。只见对面家家门口有水沟,我家门口却是平平的。

  最后一天,老师代我发饼干给每个小朋友。

  老爸没对我解说过,只是我后来想,一定因为违建不在都市计划中,所以政府不建下水道。

  然后,全班排成一列,跟我握手道别。

  但是,有几个小朋友能想到,我竟因为家门口没水沟,而使小小的心灵受到伤害!?

  这时候,我已经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并说一大堆感性的"离别赠言"。

 ※   ※    ※

  但是握到莉莉的手时,我沉默了,眼睛又转向地面,好象我上学的第一天一样。

  违建的另一个特色,就是没有人会努力改进他的建筑。当对面不断盖新房的时候,我家这一侧,却愈来愈破烂。

  多年后,我上了高中,有一个暑假,在圣若望大学修了几门课。

  我家大院的左邻,是一个专做烧腊的工厂,只记得门口总停着小货车,抛下来一大块一大块血淋淋的肉。他们的前门,老是聚着苍蝇;他们的后面,总是冒着黑烟和又香又臭的烤肉味。

  每次去学校,巴士都得经过"圣家小学",使我想到玛莉修女如何教我们过马路,普兰蒂老师怎么要我们排队上厕所。

  我妈常说:"我喜欢吃香肠,但发誓不吃隔壁做的。

  每次,看到有褐色卷发的女孩上车,我的心都一惊,觉得那会是莉莉……

 ※   ※    ※

  ***********************

  隔壁过去,是间家庭美容院,很小、很矮、很热,也很会冒出奇怪的味道。

  我冲出去,
  看见对衔几个白人小孩,正隔着马路,
  对奶奶扔石子……

  每天傍晚,奶奶用小车子推着我散步,第一站必定是这里,在美容院门口,跟里面的人聊天。

     滚回去!清国奴!

  然后,向前走,穿过好窄好窄的小巷子,又经过总是湿滑湿滑、两边房檐都碰在一起的"违建区里的小弄堂",到铁道旁边。

  来美国的第一天,奶奶亲自下厨,做她的拿手菜。傍晚,红烧肉的香味,飘满了后面的小巷子。当天路过的,大概都猜到--有家中国人搬进来了。

  虽然总是被火车吓得哭醒,我却从小就爱看火车。

  第二天中午,有个警察来按门铃,说邻居告我们垃圾太臭,以后只准在收垃圾的前一天晚上,把垃圾桶拿到门口,而且要把盖子盖好,免得狗来翻。

  当一团黑黑的烟,带着一长串黑黑的怪物,冲过眼前,又一下子消失不见,那种由预期到紧张,又接着放松的感觉,说不定正像云霄飞车一样,有着特殊的刺激效果。

  据说狗只要吃过中国人的食物,就再也不爱吃"狗罐头"了。

  在哈佛大学,我主修心理,心理学有一种理论,就是人类常藉描绘自己最畏惧的东西,来克服恐惧。

  警察留下一张罚单。老爸回家跳了起来:"我前天还看到对门邻居,一大早把垃圾拿出来。为什么专罚我们?"

  所以,原始壁画上常有猛兽。

  后来我猜,告我们的八成就是对门。

  所以,当我火车看多了,反而愈来愈不怕火车。它吵、它撞、撞得天崩地裂,我也渐渐能安睡了。

  每次我经过对门,里面的小孩就会对着我喊。

  最起码,我知道它是在干什么。

  我听不懂,对他们笑笑。

  了解,可以克服恐惧。

  他们居然用手把眼睛拉成细线,再龇成暴牙的样子,发出很奇怪的"サヮヒノシテ"的声音。

 ※   ※    ※

  "他们是在嘲笑中国人。"老爸说:"小孩子,不用理他!"

  我也记得每次奶奶带我绕一圈回家,我总会抬头看右边邻居--

  可是才不久,有一天球滚到了对街,我过去捡,正巧那家女主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她居然站起身,指着我家,对我吼。

  一栋小楼,居然对着街,在二楼开了一扇门,而门下面没有楼子。

  我听不懂她说什么,但是看手势知道--她要我滚回家。

  奶奶常说,屋子里谁要是真开了这扇门,往下走,一头就会载到街上,摔死!

  晚餐桌上,我告诉爸爸。

  据说,那房子因为违建得太过分,占到了大路,硬被拆成这样。

  老爸站起身,把筷子扔在桌上:

  一直到今天,我都常想到那扇"天门",觉得是很"超现实主义"的作品。

  "走!拿着咱们的羽毛球拍,趁天没黑,到对街打球去!"

 ※   ※    ※

  我去了。打得很烂,担心对面人家会出来骂我们。

  至于我们"大杂院",是自成一家的。

  很安静,他们只是躲在屋子里,从窗帘后面偷看。

  虽然我们有很臭的蹲坑茅房、有杂草丛生的角落、有不方不正的院子、扭来扭去的通道……

  "你好好练球,不要丢人!白人很现实。如果你是黑人,搬到他家旁边,他会恨死你,但如果你是得诺贝尔奖的黑人,他会主动跟你打交道,然后逢人便介绍,说你是得诺贝尔奖的人。"老爸强调:"得诺贝尔奖的黑人不算黑人!"

  但是通道旁边种了许多老爸朋友送出的杜鹃,老爸从不管,由隔壁戴爷爷照顾。

  我听不懂,但感觉到了。

  我也不全由奶奶管,常常一头冲进对门张奶奶家,吃他们台湾式的"白斩鸡"。

 ※   ※    ※

  在这住了四户人家的大杂院里,没有人骂我,只有人爱我。

  才过几天,就有一对黑人夫妻来按门铃,他们穿着整齐,谈吐也很亲切。老爸说他们是来问我们,会不会反对他们搬到附近。

  我是住在违建区里。

  "美国蓝天绿地,自由民主,你们为什么要问我呢?"老爸笑道。

  它是违建,但,更是我永远怀念的,童年美丽的家。

  "为了我们的孩子!人们可以不接受我们,但希望大家能接受孩子!"黑人夫妇说。

  ********************

  我渐渐了解他们的道理。种族歧视常不表现在外面,而表现在骨子里,尤其对弱小的老人和孩子,最没顾忌,也最猖狂。

  每次奶奶和老妈不准我出门,
  老爸都会简简单单地说四个字:
  "想想刘猫!"
  居然,我就得到自由。

  有一天,我在门口扫落叶,一辆车疾驶而过,里面一大堆年轻人,伸出头,伸出手,伸出中指,对我吼:

     谢谢猫哥哥

  "滚回你的老家!清国奴(Chink)!

  老爸和老妈,在生我之前,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小孩。只是从我出生,那小孩就失宠了。

  我吼回去,他们已经跑远了。

  那小孩,就是"刘猫"。

  还有一次,我在做功课,突然听奶奶在外面惊叫,冲出去,看到对街几个白人小孩,正隔着马路,对奶奶扔石子。

  刘猫是隔壁读小学的小阿姨拣到的,回家挨骂,就送给了我新婚的老妈。

  我爆炸了,把石头甩回去,向他们大骂。

  老爸想,取什么名字好呢?叫"咪咪"?大俗了!既然它是猫,又到刘家来,就叫"刘猫"吧!

  "有种就过来!"他们叫。

  (感谢上帝,老爸没给我取名叫"刘人"。)

  奶奶拼命抓住我,把我拉回家,我气疯了,狠狠地捶打墙壁。

  他们疼爱猫,跟疼小孩一样。刘猫吃的是番茄沙丁鱼罐头,睡的是老爸老妈的被窝,据说老妈怀我的时候,还成天抱着刘猫。肚皮里面是我,外面是猫。

  奶奶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老妈。她说:"不用提了!冤冤相报,没完!"

  所以,我的"胎教"。是"猫叫"。

 ※   ※    ※

 ※   ※    ※

  老爸自己,又何尝没遇过这种状况!?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别人淡淡一句话,都可能让他记一辈子。

  我真同情刘猫,因为自有了我,刘猫就被打入冷宫,而且总是为我挨揍。

  他说刚来美国的时候,有一次演讲,美国听众居然问:"台湾有没有冰淇淋?"

  当然这也要怪刘猫,它自己不知趣,每当我哭,大人还没赶到,刘猫已经冲至小床边,往里面趴着看。

  还有一次,老爸在前院剪草,一辆车子停下来问路,老爸正为对方在想,车子里面居然有个人大叫:"不要问他,他知道什么?日本人!"说完,连个谢字也没有,就掉头而去。

  啪!"看什么?"老妈每次都给它一巴掌:"你吃醋啊?不怀好心!"

  "在美国,除了早有的种族歧视,也有许多复杂的情结。"老爸说:"譬如家里的父兄、子弟,二次大战被日本人杀死,或后来死在韩国、越南。那种恨,是埋在心底的。他们分不清你是中国人、日本人、韩国人还是越南人。"

  其实,刘猫对我很好。它是我唯一的玩伴,我也是它唯一的玩伴。而且,我们是"平起平坐"的平辈。

  从那次"问路事件"之后,老爸常对我说:

  刚学会走路的我,据说跟刘猫两只脚站着,正好一样高。

  "出去问路,不论你问的是小孩,还是老人,是绅士,还是挑夫,无论对方知道或不知道,都要好好地说'谢谢'"

  刘猫很喜欢把两只前腿,搭在我肩膀上,跟我一块儿走。

 ※   ※    ※

  这种情况真是令人难以相信,但是全家人,包括我奶奶,都说"刘猫确实有这个毛病"。而且,只要刘猫一这样做,大人就会打它。

  对面扔石子的小孩,后来成为我的同学,也成了好朋友。

  他们总认为刘猫会使坏、会欺负我。其实,心里不对劲的,大概是人,不是猫。

  我很高兴,他们能解除心中的武装。

  他们亏待了刘猫,又用人的报复心理,去想。

  因为多年之后,我搬到长岛,有一天回到"旧家"附近,发现他们家的前后左右,都住了中国人。

 ※   ※    ※

  ******************

  虽然因为太小,我对刘猫没记忆,但是一直到今天,我都感激它,而且感激得一塌糊涂。我敢说:

  老妈说:
  "他将来要出去吃苦,为什么不让他在家多享几天福?"

  "刘猫可能影响我半生!"

     你是真功夫

  当我两岁多,小刘猫已经长成英俊的大刘猫,有着黄黄的虎纹,和壮硕的身子。

  两年前,老爸带我去峨嵋山旅行,车子在山道上扭来扭去,刺骨的寒风从悬崖吹来,把一条条云雾像是鬼魂一样,吹进另一侧树林的深处。

  它开始喜欢晚上鬼叫,像婴儿哭一样,哇啦哇啦,不停地叫。

  大家正在提着心、冒着冷汗,老爸突然大叫:

  每次半夜鬼叫,隔壁戴爸爸就会骂他女儿:

  "停车!停车!"

  "谁要你抱只死猫回来,送给刘家,自己倒媚!?

  他跳下车指着悬崖边的一棵树说:"你们看!哪个没公德的人,把汽水罐扔到了树枝上。"

  老爸实在受不了,打骂不管用,只好把袜子罩在刘猫的头上。一层不够,就套两层。

  果然,一个可乐罐子,无巧不巧地夹在三根树枝的中间。

  据说刘猫头上套了袜子,会不断地后退,倒着在屋子里走--边走边叫。

  "把它打下来!"老爸说。

  刘猫叫,是有道理的,它要找女朋友,它有生理的需求,可是老爸不准它出门。

  于是老爸、我、地陪、全陪(全程导游)、司机,一起捡石子,扔向几丈外的汽水罐。大家都是年轻人(老爸最老),谁也不让谁。

  刘猫一辈子,没逃出过几次,每次逃家,都害老爸老妈担心。据说几天之后,浪子回头,刘猫都瘦得像个鬼。

  当!汽水罐被打个正着,落入百丈的悬崖。

  于是老爸用了各种方法防范。他甚至把日式房子,地板下面,跟院子相通的地方,钉上木条。

  谁击中的?

  当我在院子里玩的时候,常看见刘猫,从木条之间,向外伸着爪子哭,好象集中营里的犯人,让我伸出援手。

  老爸!

  终于,有一天,刘猫趁奶奶开门不注意的时候,又溜了出去。几天之后,它回来了,身上开始溃烂,挤出来的不是浓,是水。

  "你是真功夫!"我对他说,众人附和。

  最后不得不送到兽医院。

 ※   ※    ※

  "医生把皮掀起一个口,用箝子夹着棉花,掏进去擦。"老爸后来对我回忆:"好象刘猫的皮和肉都分开了。"

  "你是真功夫!"这是我们家特有的一句话。从小,每天放学,我就可能要喊好几启蒙"你是真功夫!?

  第二天,刘猫夜里哀号了几声,不见了。

  清理院子的时候,老爸会拿起树枝说:"谁能甩得最远,谁就是真功夫!"

  第三天,爸爸撬开地板,发现刘猫死在他床铺的正下方。

  玩"飞盘"的时候,老爸说:"谁能把飞盘丢过这两棵树之间,而不碰到树叶,谁就是真功夫!"

  刘猫被埋在后院,令人伤心了好一阵子。

  射飞镖、投篮球、打羽毛球、立定跳远,甚至打电动玩具,都要比赛、都要打赌,输的人就要向赢家立正,高喊五次"你是真功夫!"

  渐渐,一家人似乎都把它忘了。

  他赢了,我喊。

  直到我十几岁,开始追女生。

  我赢了,他也不赖皮,立正,对着我喊,只是喊完之后,一定加一句:"虎父无犬子!"

  每次奶奶和老妈不准找出门,老爸都会简简单单地说四个字:

  上高中以后,老爸常在跑步的时候说:"赌你从这儿,不能一口气跑到家门!"

  "想想刘猫!"

  "赌多少?"

  居然,我就得到了自由。

  "五块!"

 ※   ※    ※

  "不赌!"

  "年轻人,到了青春期,自然会爱慕异性,这是洪水猛兽都挡不住的。他不寻偶,怎么成家、生孩子?没有孩子,生命又怎么延续?"老爸说:"这是天性,也是天道。用围堵,不如引导。让他从开始就有正确的观念,反而不容易出大麻烦。"

  "五十块!"老爸说:"你输了,要赔我十块!"

  想想刘猫!想想刘猫!

  "赌了!"我就拼命跑,非赢五十块不可。他一定立刻付现款,从不欠钱。

  我多么感谢刘猫,使我有了较开明的父母!

  他赢了,也必定追着我要。

  ****************

  奶奶最看不得他赢,因为我的钱全由奶奶保管,我一输,就得去"奶奶银行"提款。

  朋友入厕,不懂规矩,
  老爸、老妈只好恭候门外……

  "不给!"奶奶说:"哪有老子赢儿子的钱道理?"

     马桶的感动

  "这才叫公平,父子之间也要公平竞争。赢得起,就要输得起!"老爸说。

  老爸很好客,但是除非极熟的朋友,客人最好不要停留太久,因为停留久了,总要上厕所。上厕所,则碰到老爸最痛的地方。

 ※   ※    ※

  他必须先把客人带出前门,向左转,绕过戴爷爷家,摸黑穿过一条很窄的小路,经过张爷爷的水缸,到达大杂院的公厕。

  "赢得起、输得起!"正是老爸跟我比赛的目的。他对我说,小时候爷爷常跟他赛跑,每次都是他赢,才五、六岁的他,自以为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直到有一天,爷爷稍稍加把劲,就超过了他。他怔住了。

  公厕,代表大家用,也就代表大家不管。

  "一直到今天,我都能记得,当你爷爷从我身边跑到前面的那一刻,真相大白的那一刻!?老爸说:"这世界上,有什么比竞争、比战斗更真实的事?胜败立分,胜者被掌声包围、被拥上宝座,败者默默退场,甚至还要装出笑脸,去向胜者道贺:'你是真功夫!'"

  其实哪个客人,只要距那公厕十几步,不用老爸带路,也可以摸得到。老爸说,这叫"闻香下马,知味停车。"

  与其将来在社会上,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才发现战斗的真相和无情,不如从小就接受挫败的考验。

  公厕是传统的蹲坑式茅厕,外面一盏小灯,里面只能摸黑办事。

  这是老爸的教育哲学,与老妈的恰恰相反。

  最麻烦的是没有冲水装置,大号之后,必须出来到厕边的水池舀水去冲。

  老妈说:"他将来要出去吃苦,我为什么不让他在家多享几天福?"

  朋友入厕,不懂"规矩"。老爸、老妈只好恭候门外,待客人左顾右盼,仓皇不知所措的时候,趋前代客"料理"。客人难免客气、争夺,就愈发难堪了。

  老爸说:"就因为他将来要出去吃苦,所以我现在教他学着吃苦!"

  所以每回有客人上厕所,男客必由老爸带,女客必由老妈陪。我最好识相一点,躲起来,因为这时候,他们的脾气最坏。

  跟老妈外出,她会叫我起床,帮我收东西。

 ※   ※    ※

  跟老爸旅行,我不但自己管自己,还得帮他削水果、洗衣服。他说:"你大了,要了解人与人之间、包括父子、母子之间的爱,都应该是相互的,而不是单方面的付出。"

  一直到四岁,我都不曾上过那个公厕,因为奶奶怕我掉下去,而宁愿"间接处理"。

 ※   ※    ※

  只是,我必须跟大家一样,到外面洗澡。

  小时候,我输急了,常会气得跳脚,甚至狠狠把球拍摔在地上。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你是真功夫!"

  家里没浴室,连个龙头也没有,所以洗澡必须到厨房去舀水冲。

  现在,我就算输了,也不觉得怎么样。我心想:"将来总有一天,我会一直赢。"

  厨房里灰灰暗暗、一股霉气,水冲下去,把角落里的蚊子都赶出来了,正好有光溜溜的身子可以"开饭"。

  只是,到时候,我一定会放水,免得他把拍子摔在地上!

  蚊子最爱吃小孩肉。夏天我洗一个澡,最少换来五个包。

  "赢老爸,有什么意思?"

 ※   ※    ※

  ******************

  有一天,老爸老妈突然对我说:

  他很有种,
  我不敢的,他敢。
  跟他在一起很有意思,
  很帅!很酷!很叛逆!

  "带你去看咱们快要盖好的新家。"

     我的好友--蓝波

  我们坐车,到了一条很宽的大街上,有一栋正在盖的楼,好高好高,四周还挂着鹰架。

  提起肯尼(Kenny),除了我,家里每个人都皱眉。如果鹦鹉有眉毛,一定也要皱起眉头:

  我们从旁边一个运材料的电梯上去,那电梯是透空的,可以看到地面,我觉得好刺激,老妈却把我的手都抓疼了。

  "那个讨厌的家伙!"

  新房子,什么都没有。几个工人正在钻东西,吵得很。老爸拿着设计图,四处指指点点。

  肯尼喜欢逗我家的鹦鹉,他每个人都逗,看到奶奶,他会说"你好年轻!"看到我老爸,他会说"你长很像你儿子!"看到老妈,他会笑道:

  据说新房的每一个柜子、每一盏灯,都是老爸亲自设计的。墙上有专用来挂画的槽沟、天花板有专为照画的"投光灯。"

  "啊!我老远就知道是你,你的这件衣服,我早认得了!"

  书房特大,几乎占了房子的一半,整面墙的书柜里预设了音响。卧室只有两间,而且都小,老爸说:

  连见到警察,他都要逗:

  "工作的地方要大些,睡觉的地方要小点,才能勤于工作,少睡懒觉。"

  "哈哈!好久没打死人了吧!"

  看完新房,我没什么感动,唯一至今还记得的是--

  你可以说肯尼很不会说话,也可以讲他大会说话,说得你要气都气不出来。

  妈妈按一个钮,就轰隆一声,好多水在跑,一下子全不见了。多好啊!

  奶奶说这是"人嫌狗不在意",意思是不但人讨厌,连狗都不愿意理他。

  这是我一生当中,第一次见到抽水马桶。

  可不是嘛!附近的狗,都躲着他,因为他有BB枪。连我老爸的花盆都没被他打了几十个洞,害我挨了好几天骂。

  ******************

  虽然大家都不喜欢肯尼,可是我喜欢!

  如果你站在这个山头,羡慕另一个山头更美,
  第一件事,
  就是走下这个山头

  因为他有"种",我不敢的,他敢。跟他在一起很有意思,很帅!很酷!很叛逆!

     飞上枝头的丑小鸭

 ※   ※    ※

  在我最早的记忆中,总出现一个黑黑暗暗的房子,房子里高高低低,有地板也有榻榻米,榻榻米上曾经堆过老爸的画,隔一阵子拿起来,书下面的榻榻米全烂了,成百成千的小虫在扭来扭去。

  每天放学,我们会故意提前一站下车,然后到小公园玩摔角,摔得一身泥,再脱下衣服,交给奶奶拿去偷偷洗干净。

  黑暗屋子一角是个老冰箱,顶上有个发光的小盒子,一家人吃饭时,仰着头、盯着小盒子看。

  肯尼也有个老婆婆,从波多黎各搬来美国,大概就为了照顾肯尼和他老姐、老妈。

  看电视里,爸爸正在主持当时最红的益智节目--"分秒必争"。

  每次去他家,常看见他姐姐跟男朋友,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妈妈戴着满头发卷,在厨房讲电话;他的老婆婆大声用西班牙语骂人。

 ※   ※    ※

  这是我家从来没有的一种"热闹"。

  分秒必争,一个礼拜播出六天,有一阵子甚至连播七大。老爸不但赚主持费,还负责为节目写脚本、出题目。

  但有时去,却发现他家安安静静。肯尼叫我在门外等。"我老爸回来了!"他小声说。

  脚本后来结集,成为当时最畅销的励志书《萤窗小语》。

  肯尼的老爸一回家,肯尼就成了老鼠,但是跟着又变成肥老鼠。

  这许多收入,加上老爸教国画、开画展,卖个满堂彩,使我们能从门口没水沟的违建户,一个子搬进当时在台北非常著名的十二层大楼。

  有一天,我正在屋里做功谭,突然听见邻居的孩子高喊,一辆迷你车一溜烟地飞过去。没多久,机车的声音由远而近,飞过马路,嘎地一声,停在我家门口。

  十五年前,据说那时候坐计程车,只要说出我们家大楼的名字,车子就能开到。

  肯尼摘下鲜红的头盔,露出他顶着马子盖的两颗黑豌豆,和一嘴的钢丝牙。

  楼下有自动玻璃门。柜台后,坐着穿制服的管理员,每个进出的访客,都得被询问、登记。

  我知道--肯尼的老爸又回来了。

  但是他们对我好亲切,有一阵子,我不喜欢被称为"刘小弟",他们就都叫我"刘先生"。

 ※   ※    ※

  我是丑小鸭,飞上枝头,成了凤凰。

  每次他老爸回家,肯尼都得赏。他老妈用溺爱来笼络孩子,他老爸用拳头和银子。

  可是,我的老爸,居然放弃了他带我飞上枝头的翅膀--"分秒必争"节目,进入只有十分之一收入的"中视新闻部"。

  听说他老爸很高大、很有钱。肯尼一次领的"赏",恐怕比我一年的都多。

  大家都说他傻,说他以后一定会后悔。

  所以他有各种电子游戏、有最好的电脑、有BB枪、摩托车,甚至"十字弓"。

  只是,他这么决定,奶奶和老妈,就毫不犹豫地点头。她们都是传统的女性,"夫死从子"、"出嫁从夫"。老爸的决定,永远是对。

  当他背着十字弓,耀武扬威地带着我,到公园去练习打靶的时候,附近的小孩都远远地跟着。

  直到有一天。

  只是,走到公园,弓还没搭箭,已经有四辆警车"呜啦、呜啦"地飞驶而至,一边一辆,把我们团团包围。

  老爸居然又要放下中视记者的工作,只身到美国去。

  肯尼说,那天要不是因为带了我,他一定会跑掉。他很得意地说:"像不像蓝波?"

  奶奶和老妈的脸上,泛出了愁容。

 ※   ※    ※

 ※   ※    ※"

  肯尼常说我是"妈宝",胆子好象被妈妈收在冰箱里了。

  老爸当时已经是著名的电视记者,每天晚上播七点半新闻,还被派到欧洲,制作艺术的特别节目。观众喜欢他,选他为"最受欢迎电视记者"。公司也喜欢他,总经理看到辞呈的那天,据说在开会的时候慨叹:

  但他还是愿意跟我玩,道理很简单--

  "好不容易,培植个人才,走了!"

  别的同学找他出门,他婆婆都会骂。只要我开口,他婆婆就会笑嘻嘻地放人。

  老爸是接受新闻局和历史博物馆的安排,去美国长期讲学。

  学校里的老师,对我们也露出奇怪的表情。老师不止一次跟我老妈说我喜欢跟肯尼在一起,老师知道不必多说,老妈就心里有数。

  "想想,值不值?"奶奶对老爸说。

  但是老师又说:"我们实在也希望尚卢(刘轩)能把肯尼带好!"

  "这房子,你刚住进来一年多,还没摸清楚开关呢!"老妈说。

  大家就是在这种矛盾当中,容许我和肯尼在一起。

  "如果你站在这个山头,羡慕另一个山头更美,第一件事,就是走下这个山头!"老爸说。

  连我凶悍的老爸,都对肯尼没辙。

 ※   ※    ※

  他用了一个办法,带着我和肯尼一起玩。

  老爸走的那天,我只记得他对我发了脾气:

  我们常出去跑步,跑进树林,捡一个旧轮胎,然后在山坡上滚。

  "老子走,我居然都不送到楼下来?"

  老爸还带我们爬树,用玩单杠的方法,从树下直接翻上枝头。

  我怎么知道,他一去,就是好几年?

  肯尼说老爸是"机器人(Robot-Man),意思是老爸有用不完的精力。

  我怎么知道,他一去,竟改变了我的一生?

  老爸常带我们玩得腰酸背痛,换来的是肯尼的佩服。老爸说他不能阻止我和肯尼玩,因为这样会伤人自尊,造成我的麻烦。

  *****************

  "既然不能回避,只好主动去改造他!"老爸强调。

  "告诉你,怕痒的男生,将来会怕老婆!"
  老妈赞赏地对我说:
  "你将来不怕老婆了!"

  所以每次肯尼来,老爸都会问他功课,也鼓励我去帮肯尼复习。肯尼一学就会,只是他静不下来,没看两页书,就眼睛一转:

     六岁的爱情与权力

  "我想到一个点子……"

  当我上小学的时候,台湾还没流行绑架小孩。尽管如此,我总有一个保镖跟着--七十一岁的祖母。

 ※   ※    ※

  她把我送进教室,帮我开窗子,有时看地上太脏,还帮忙扫扫,又说说这个、指指那个,再叮嘱一番,才离开。

  我进史岱文森高中之后,就很少看见肯尼了。但是每次碰到,都发现他又长高、长宽。远远看他走过来,也不像"瘦竹竿"时代,那样一抖一抖地带着邪气,而渐渐有了他老爸的气势。

  所以同学都说:"刘奶奶是老班长。"

  我搬家的前一天,肯尼来道别,人晒得像黑炭,头几乎顶到我家的门框。他说现在到高尔夫球场打工,正申请附近的大学,就近读书,好多陪陪他的老婆婆。

  权力的滋味

  "你搬走,真是太可惜了!"他捶我一拳:"附近才搬来一窝正点的妞儿!?

  真正的班长,是我的四个死党之一,如果说我喜欢上学,不如讲:我喜欢去找我的死党。

 ※   ※    ※

  老师没进教室之前,班上几乎是由我们四个死党来管,我是副班长,权力第二大。才六岁,我已经感觉了"权力的滋味"。

  "没想到,以前的小鬼头,一下子窜这么高。"老爸看着肯尼的背景说:"爸爸那么有钱,自己还出去打工,又知道陪伴老人家。"

  但权力更大的,是那些六年级的学长,挂着"纠察"的臂章,耀武扬威地冲进来,对我们吼,然后大模大样地,在黑板上写下"安静"两个字,再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老爸转身看着我:

  被他们抄了学号的同学,常吓得脸发白。

  "多跟肯尼学学!"

  我们管他们叫"走狗",自以为挂了一个臂章,就了不起。

  ****************

  六岁,我也看到了高年级"权力的滋味"。

  每次他要赌,
  出了题目之后,会先盯着我的脸。
  看我不会的样子,可能叫价五斗;
  看我面有喜色,则……

 ※   ※    ※

     好惨的中文课

  每天早上,只要不下雨,全校的学生,都要在操场做体操、唱国歌、升旗,还有听校长训话。

  每一次看见老爸拉着四岁的妹妹跳舞,我都会想:

  我们最怕的是训导主任。校长在上面训,主任在下面巡,我一直到今天,都记得他的眼睛,好象探照灯,扫过来、扫过去。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情调了?"

  据说他以前是个蛙人,蛙人出拳,一秒钟就能叫人躺下,上面把牙齿打断、中间把胳臂扭断,下面把小鸡鸡踢烂。

  记忆中,他从来没跟我跳过舞,甚至没怎么玩过,如果说玩,那就是比赛、上课。

  "时候,校长在上面讲话,主任会在队伍里吼:

  我到现在都记得,三、四岁的时候,卧室门上,贴了一张大大的纸,我常在前面罚站。

  "站直了!像个人样!"

  纸上的画面记不清了,据老妈回忆,那是注音符号,每个符号,都画成一个人、一棵树、一张椅子或一朵花的样子,使我比较容易记。

  据说愈高年级的学生,愈怕他。看到他,好象见到神。当然,也可能是见到鬼!

  老妈说,老爸年轻的时候,最没人情了。他出国采访将近一个月,迸家门,不把我抱起来亲亲,却喊:

  六岁,我了解了大人"权力的滋味"。

  "儿子!过来!考考你老子交代的字,背熟了没有?"

  拉屎的联想

  大概就在这种所谓的强势教育下,我很小就会背几十首唐诗,会认好几百字,报纸上还登过我的新闻呢!不过,老爸一点也不得意,他说:

  主任也有仁慈的一面,就是当太阳太大,小鬼们实在撑不住的时候。

  "小时候背的不算数,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他会叫我们蹲下来。

  果然,老爸出国没多久,我的唐诗全还他了。倒是认的国字,到现在都管用。

  但是才蹲一下下,他又吼:"把一只膝盖放在地上,半蹲半跪!两条腿蹲着,难看死了!像在拉屎!"

 ※   ※    ※

  直到现在,我二十岁了,每次跟同学一起玩,蹲着,我会很快地改为"半蹲半跪"而且觉得别的同学都像在拉屎。

     从象形文字开始

  我相信,他们绝不会有这种联想,因为他们没"蹲过坑",他们都是"坐抽水马桶"长大的。

  老爸教国字,有他一套。

  我也相信,当有一天,我向女友求婚,她一定会以为我在向她下跪。

  大概因为他学画,所以总用图画的方式教。譬如:画一棵大树,除了中间的主干,上面左右伸出两根枝子,下面长出两条根,是"木"字。

  而我,在心里,其实是蹲着。

  画一条横线,上面加一小竖、一小横,是"上"。下面加一小竖、一小点,是"下"。上下和在一起是"卡"。

  不怕老婆训练

  又画一横线,上面加个太阳,是"旦"。

  小学一年级,我们最爱玩的是"哈痒"。

  太阳上、下加草,太阳落在草里,是"莫"。

  每个小孩都怕哈痒,于是这个哈那个,别人又来哈这个,又躲、又笑、又叫,闹成一团。

  "莫"就是"暮",后来的人糊涂,草下面又加一个日,成了现在的"暮"字。

  有一次,老妈到学校来,看见我们玩哈痒,她居然吓了一跳,好象那是天大的危险事。

  同样的方法--

  "在走廊、楼梯上哈痒,太危险!"老妈说:"一不小心,就能从楼上滚下来。"

  他画一只手,伸在"木"上,是"采"。

  她没有禁止我哈,知道禁也没用。

  文字应该愈来愈简化,除非为了精确,何必愈变愈麻烦?

  她用了个绝招。

  或许正因此,在台湾早期,充满文化禁忌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教我认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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