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游侠传: 第二十二回皇牌天下投注网 胡骑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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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卫越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好,不管是不是皇甫嵩干的,老叫化终须要查个水落石出。待这事情了结之后,老叫化就陪你们到华山去走一遭吧。” 南霁云却多了一层烦闷。他是奉了郭

卫越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好,不管是不是皇甫嵩干的,老叫化终须要查个水落石 出。待这事情了结之后,老叫化就陪你们到华山去走一遭吧。”
  南霁云却多了一层烦闷。他是奉了郭子仪之命,在敌后组织义军,牵制安禄山的兵力 的。那华山在陕西境内潼关之西、华阴县南,距离长安也不过数百里。要是郭子仪回师保驾 的话,南霁云自可抽身前往华山,现在义军方始成立,他要想抽身,却是有点为难。
  辛天雄道:“大家恶战了一夜,想来都已累了。先歇歇吧,还有什么事情,以后再作商 量。”
  攻下了龙眠谷,义军人人兴奋,他们分班休息,就在当日办起了庆功宴来,辛天雄等人 睡到日头过午,醒来的时候,正好赴宴。
  除了南、铁二人有点心事之外,其他诸人无不开怀畅饮。正自高兴,忽地有中军进来报 道:“山寨里有人和一个军官快马驰来,候见寨主。”辛天雄虽然接受了敌后招付使的名 义,但他的手下,仍然以寨主相称。
  辛天雄一怔,问道:“来的是哪位弟兄?”中军答道:“是杜先生。”
  辛天雄吃了一惊,忙道:“快请,快请!”要知中军所说的“杜先生”,即是金剑青囊 杜百英,他是以客卿的身份在金鸡岭留守的,如今他亲自陪伴一个军官赶来,要不是这军官 的身份特别重要,那就是山寨又有了意外之事了。
  只见杜百英满面风尘,匆匆赶至,在他后面的是个熊腰虎背、相貌威武的军官,辛天雄 顾不得招待客人,先自问道:“可是寨中出了什么事情?”他话未说完,只听得南霁云和段 圭璋已在同声叫道:“雷师弟!”“雷贤弟!”铁摩勒也慌忙站起来道:“是雷师兄么?”
  杜百英道:“山寨无事,是这位雷大侠有事要见他的师兄。”原来这个军官正是磨镜老 人的第二个徒弟雷万春。
  雷万春在睢阳太守张巡那儿任职,铁摩勒还未曾和他见过面,当下独自另行了拜见师兄 之礼。雷万春道:“你们都在这里,那好极了。南师兄、铁师弟,我正有话要和你们说。”
  段珪璋老于世故,猜想雷万春在军情紧急的时候赶来,定非无故,只恐他们不便在人前 说话,便道:“你们师兄弟进后堂去叙叙话,雷大侠歇息过后,再来喝酒。”富万春也不客 气,拱手便道:“如此,暂且少陪。”在他豪迈的神态之中,竟是显得有几分烦忧焦躁。
  杜百英使了个眼色,说道:“辛大哥,你不必客气,咱们是熟朋友了,酒我自己会喝, 不用你费神招呼。”辛天雄会意,知道雷万春此来,定是有要事相商,杜百英叫他不必招呼 自己,那就是示意要他去招待雷万春。辛天雄笑道:“对,雷二哥初到,我做主人的可不能 太简慢了,待我带路吧。”
  进了密室,南霁云问道:“雷师弟,军情是否又生变化了?”雷万春沉声说道:“潼关 失守,哥舒翰已经降贼,贼兵正自指向长安!”
  这一惊非同小可,南霁云叫起来道:“哥舒翰是朝廷最重用的大将,身受国恩,怎的也 降了安贼?”
  雷万春道:“说来都是与杨国忠有关。杨国忠与哥舒翰素来不睦,哥舒翰屯军潼关,按 兵不动,安贼本来无法攻破,杨国忠害怕他拥兵自雄,将对自己不利,启奉皇上,遣催哥舒 翰进兵恢复陕洛。哥舒翰飞章奏道:“我兵踞险,利于坚守,况贼残虐,失众民心,势已日 整,因而乘之,可以不战而自戢。要在成功,何必务速?今诸道征兵,尚多未集,请姑待 之。’郭令公也曾上言:“即欲出兵,亦当先引兵北攻范阳,覆其巢穴,潼关大兵,屏障长 安,惟宜固守,不宜轻出。’无奈杨国忠疑忌已深,力持进战,皇上听信他的话,连遣中 使,往来不绝的催哥舒翰出战。哥舒翰无可奈何,奉了圣旨,只好引兵出关。哪知安贼已预 有埋伏,引官军追到险要之处,突然数路合围,又用几百乘草车,纵火焚烧,直冲官军大 营。结果潼关的二十万人马,溃不成军,逃回关西驿中的不过八千人。哥舒翰的本钱没了, 一气之下,竟然就投降了安禄山,声言要借安禄山之力,杀杨国忠报仇。”
  南霁云叹息道:“哥舒翰本来是个将材,可惜被杨国忠逼反了。咳,这也是朝廷久疏兵 备,边疆重责,一向付诸以番人为主的边军之故。如此一来,只怕局势更难收拾了。”
  雷万春道:“皇上打算逃避西蜀,由太子做兵马大元帅,郭令公做副元帅,此事尚未曾 发表。我这次飞骑到来,正是奉了张、郭二公之命,要和南师兄、铁师弟商量一件事情。” 南霁云道:“什么事情?”雷万春道:“这是与皇上逃难的事情有关的。”铁摩勒诧道: “皇帝老儿走难与我有何相干?”雷万春笑道:“你们两位,谁愿意做护驾将军,跟随皇上 到西蜀去。这是郭令公的书信,你们请看!”
  南、铁二人读了这封信,才知道事情的严重,以及雷万春此来的缘故。
  原来在安绿山之乱起后,睢阳太守张巡也升任了雍丘防御使,但他责任加重了,兵力便 嫌不足,兼之又缺乏粮草,因此便派出雷万春到长安向朝廷请求增兵拨粮。
  雷万春到长安的时候,正值潼关失守,朝野震动,玄宗计划西迁的时候。人心惶惶,京 城已陷于混乱的状态,皇帝都只顾自己逃难了,哪里还有兵可调、有粮可拨?
  玄宗在承平的时候耽于逸乐,但还不是十分昏庸的皇帝,在危急的时候,还能够重用郭 子仪、张巡等有才能的将领。也正因为他要倚重郭、张等人替他保住江山,作为张巡使者的 雷万春才得到他的召见。
  召见之时,秦襄、尉迟北二人也在一旁伺候。玄宗先讲了朝廷的困难,然后用一番好言 抚慰,增兵拨粮之事,那是不用提了。非但如此,他还向张巡和郭子仪要人。因为他逃难的 时候,需要有本领的心腹武士保驾,急切之间,无处可寻,他素来知道张、郭二人手下,颇 有能人,而难得这两人又是忠心耿耿,他们保荐来的武士一定可靠。
  当时秦襄和尉迟北向玄宗献议,本来便要把雷万春留下的,雷万春哪肯离开危险中的睢 阳。最后是采取了折衷的办法,由雷万春接了圣旨,转谕郭子仪和张巡,尽速选拔可靠的武 士前来长安,若是无人可选,便要调雷万春来作御前侍卫。
  其时,睢阳四面都是敌兵,形势危急之极,雷万春回到睢阳,和张巡商议之后,睢阳实 在是无人可调,于是雷万春再到九原,一面请郭子仪发兵援救,一面传达圣旨。
  郭子仪这封信便是讲这两件事情,他的兵力虽较张巡雄厚,但是他所要防御的地区也比 张巡广大得多,因此兵力也嫌不够。当下,他除了尽力抽调出一支援军之外,还想到一个计 策,因为潼关失守之后,得以安全逃回后方的军队,十停不到一停,散在潼关周围的散兵游 勇甚多,他计划派一个得力的将官去将这些溃军重组起来。他希望南霁云替他执行这个计 划,铁摩勒则到长安听候皇帝任用。
  铁摩勒读了这信,叫道:“皇帝老儿逃难,与我何干?只有他的命才值钱吗?哼,哼, 我不愿去!”
  南霁云道:“那么,你去潼关如何?”铁摩勒道:“这,我更不行了,我自问没有大将 之材,也不耐烦和官兵打交道。”
  雷万春道:“可是这两件事情定得有人去做,你不愿去长安,可不令郭、张二公为难了 吗?”
  铁摩勒想了一想,说道:“我知道比较起来,还是去作御前侍卫责任最轻,只是我不服 气给皇帝老儿作保镖。”
  南霁云笑道:“我们对皇帝老儿也并无好感,可是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恨安禄山多些, 还是恨皇帝多些?”
  铁摩勒道:“这怎能相比?安禄山率胡兵人寇,所到之处,奸淫掳掠,无所不为。把咱 们汉人看得鸡犬不如,皇帝虽然可恼,到底还是咱们汉人,而且也尚不至于像安禄山这样凶 暴。”
  南霁云道:“你知道这个道理就行了,你此去不是给皇帝做私人的保镖,而是给老百姓 作保镖。试想,假若是皇帝给暗杀了,这乱子岂不是更难收拾了?老百姓所受的灾难岂不是 要更多更久了?所以,应当为大局着想。”
  铁摩勒想了一会,说道:“师兄,你说得很有道理,好,我依你便是。”
  铁摩勒虽然给他师兄说服,心中总是有点不乐。庆功宴散后,他找着了韩芷芬,两人同 到梅花林里,韩芷芬笑道:“你怎的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是不是恼了我了?”
  铁摩勒叹口气道:“我恼你作甚么?咱们只怕要暂时分手了。南师兄要我到长安去。” 当下将这件事情就给韩芷芬知道。
  韩芷芬听了,又是忧愁,又是欢喜。忧愁的是这一分手,不知何时方能再见;欢喜的是 铁摩勒为着与自己分离而烦恼,又这样着急的来告诉自己,显然是已把她当作知心的人。
  两人的手不知不觉的相握起来,韩芷芬道:“你不要难过,你去作御前侍卫,我当然不 能跟着你。但是我会等待你回来的。待乱事平定之后,我想,你当然不会再做这捞什子的御 前侍卫的。”
  铁摩勒当然懂得她说的“等待”是什么意思,登时心里甜丝丝的,紧握住韩芷芬的手说 道:“芬妹,你待我真好。”
  韩芷芬忽地面色一端,说道:“还有待你更好的人呢,只怕你见了她就忘了我了!”
  铁摩勒道:“唉,你怎么老是不放心?”韩芷芬满面通红,摔开了铁摩勒的手说道: “你胡说什么?我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嗯,要不是你感激她对你好,怎的你日间将她放 了?”
  铁摩勒道:“你要再这么说,我可真的恼了!我只是按照江湖规矩,还清她的债罢了。 她有一次可以杀我而不杀我,所以我也绕过她一次。以后倘若再有山水相逢,那就是仇人对 待了。这话,我已经对你说过许多次了,怎的你还不相信我?”
  韩芷芬心里还有点酸溜溜的,但她见铁摩勒着恼,不由得便软了下来,当下笑道:“我 是和你闹着玩的,你怎的认起真来了。好啦,我知道你是个铁铮铮的汉子,绝不会受仇人女 儿的迷惑,这好了吧?”
  她这几句话实是要把铁摩勒再钉紧一步,话语中仍是透露着不放心的意思,铁摩勒自是 听得出来。铁摩勒叹口气道:“你看,夏姑娘对我师兄是如何信任无猜,你要像她那样,那 就好了!”
  韩芷芬登时又羞得满面通红,嗔道:“你真的胡说八道,怎能将我们与他们相比?”
  话犹未了,忽听得“噗嗤”一声.夏凌霜分开梅枝,走了出来,笑道:“你这两小口 子,怎的在背后说起我来了?什么他们我们的,哎,说得可真亲热啊!看来,可用不着我这 个媒人了!”
  韩芷芬道:“夏姐姐,你也来欺负我?”夏凌霜一把拉着了她,笑道:“给你做媒,怎 么是欺负你了,说正经的,你们既然是彼此相爱,趁早办了喜事吧!就和我们同一天好不 好?”
  铁摩勒又羞又喜,说道:“你和南师兄已定好了婚期了么?怎的不早告诉我?”夏凌霜 道:“现在不是告诉你了么、?如今就看你的了!”
  铁摩勒道:“嫂子,你是开玩笑了,我怎能像你们那样,无牵无挂的说成婚就成婚 了。”夏凌霜大笑道:“好,好,好!这么说,你们是已经说好了要成婚的咯!差的就只是 日期的问题了,是么?”
  铁摩勒此言一出,方知说错了话,只见韩芷芬眼波一横,似喜还嗔,嘴唇开阔,好像是 要骂他,却没有骂出来。铁摩勒羞臊得无地自容,转身便要逃跑。
  忽地一声咳嗽,有个人走出来将铁摩勒拉住。这个人是段珪璋。
  段珪璋道:“摩勒,男婚女嫁,是人生必经之事,害什么羞?夏姑娘说得不错,我们现 在是和你说正经事儿。”
  段珪璋是铁摩勒长辈,铁摩勒只好低下了头,说道:“姑丈,你老人家有什么吩咐?”
  段珪璋:“夏姑娘,你已问过了他们么?”
  夏凌霜笑道:“他们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他们已是情投意合,不必再问了。”
  段珪璋微微一笑,说道:“摩勒,你的南师兄与夏姑娘已定好明日成婚。我们的意思, 你们既是情投意合,两桩喜事就同一天办了吧!”
  铁摩勒低下了头,讷讷说道:“这,这,这——”眼睛偷偷望向韩芷芬,韩芷芬面红耳 赤,低声悦道:“这个,可不能由我作主。”
  段珪璋哈哈笑道:“我们正是受令尊之托,来作大媒的。夏姑娘是女家煤人,我算是男 家的媒人又兼主婚人。”原来韩湛早已知道女儿心意,所以想在铁摩勒未去长安之前,趁早 完了女儿心愿。
  韩芷芬粉颈低垂,不再说话。铁摩勒却道:“多谢老伯的美意,多谢姑丈的玉成,只 是,只是——”
  夏凌霜笑道:“只是什么,难道你还不愿意么?”
  铁摩勒是老实人,当下将心中所想直说出来道:“我只怕配韩姑娘不上,哪还有不愿意 之理?只是我此次去作御前侍卫,不知何日方得归来?明日成婚,实是不宜。”
  段珪璋笑道:“这个我也替你们想过了。成婚之后,夫妻立即分开,那是有点不宜。但 你可以先行订婚,待乱平之后,再归来迎娶。”
  铁摩勒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事情就这样说定了。
  他们一对结婚,一对订婚,又正当大破龙眠谷之后,人人都是满怀高兴,喜笑颜开,人 多手众,一夕之间,便把龙眠谷布置得花团锦绣,第二天便办起了喜事来。
  南、夏二人经过了这场磨难,倍见恩情。美中不足的是夏凌霜的母亲不能来主持婚礼, 她的安危也尚未可知。夏凌霜本想寻到母亲才结婚的,但因军情紧急,随时都可能有意外的 变化,所以听从了段珪璋之劝,战乱中从权办理。
  好在南霁云已奉命到渲关招集散兵游勇,可以趁此时机,到华山探个下落。段珪璋夫妇 和卫越诸人也说好了和他们同去了。
  铁摩勒当然也很高兴,可是不知怎的,就在订婚仪式进行的时候,王燕羽的影子却突然 间从他脑海中浮现出来。他自问对韩芷芬已是一心一意的了,却何以会突然想起王燕羽来, 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他只好自我解嘲,那大约是因为王燕羽留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她是 杀他义父的仇人,在帐幕那夜,又曾有过一段难以忘怀的记忆。
  南霁云因为有些事情需要交代,须得多留数日。铁摩勒却因“君命在身”,不能延缓, 在订婚后的第二天,便即离开龙眠谷赶往长安。
  辛天雄等人送出谷口,韩芷芬将秦襄那匹黄骠马牵来,说道:“你要赶路,就骑了这匹 马走吧。到长安后也好还给秦襄。”段珪璋、南霁云是与秦襄神交已久的朋友,当下也托铁 摩勒在见到秦襄之时,替他们问好。南霁云还特别叮嘱他,叫他在皇帝跟前,不可任性使 气,凡事要请教秦襄和尉迟北二人。另外,对宇文通要多加小心,着意提防。
  韩芷芬走上前来,目蕴泪光,众人知趣,便与铁摩勒道别,让韩芷芬再送他一程。
  他们二人刚刚订婚,便要离开,当真是临行分手,不胜依依。两人都觉得有许多话要 说,但万语千言,却不知从何说起,反而默默无言。送到路口,铁摩勒道:“芬妹,你还有 什么话要嘱咐我吗?”
  韩芷芬深情地望着他,低声说道:“摩勒,你独自一人,须得多加保重,自己小心。”
  铁摩勒强笑道:“我不是小孩子了,当会料理自己,你尽可放心!”韩芷芬道:“不单 是要注意身体,事事都得小心。嗯,我不多说了,你是聪明人,一定明白我的意思,呀…… 只要你时时记着有我这么一个人便好。”
  铁摩勒的心跳了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知道她仍是不放心自己。当下紧紧握住她的手 道:“你放心吧,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另外,就只记挂一件事情。”韩芷芬抬起了头,注 视着他的眼睛,问道:“什么事情?”铁摩勒沉声说道:“替我的义父报仇。”
  韩芷芬舒了口气,说道:“好,你走吧。不管这场战乱还得多久,我总等你回来。”
  铁摩勒飞身上马,道声“珍重”,马鞭虚打一下,那黄骠马立即放开四蹄,绝尘而去。 他回过头望,一刹那间,韩芷芬的影子已自模糊而终于消失,也就在这刹那间,王燕羽的影 子又突然间在他脑海中闪过。
  一路上避开敌兵,兼程赶路,仗着这匹骏马,来到潼关的时候,比铁摩勒原来的估计还 早了两天。
  可是到了潼关,立即便面临一个难题。潼关已是在安禄山之手,它在黄河岸边,要往长 安,须得通过潼关,否则就只有设法在其他地方偷渡。可是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黄河上的 船都逃亡了,铁摩勒来到河边,放目一望,哪里找得到一条船只?
  铁摩勒沿着河边走去,走了大半个时辰,忽见河边一棵柳树之下,系有一只小舟,铁摩 勒大喜,连忙走上前去,船中舟子走出船头,不待铁摩勒开口,便连连摆手说道:“我不敢 在刀口上讨生活,这生意是决计不做的了,客官,你另外去找船只吧。”
  铁摩勒取出一锭金子,说道:“这个时候,你叫我到哪里去找?你渡我过去,我这锭金 子就给你当作船钱。”
  那舟子双眼发亮,想了一会,就道:“好吧,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看在你这锭金子的 份上,我拼着性命,渡你过去吧。你这匹马也要过去吗?”铁摩勒道:“这匹马是我的脚 力,当然要渡。”
  铁摩勒牵马上船,船舱刚好容纳得下,那舟子摸了马背一下,那黄骠马一声长嘶,举蹄 便踢,幸好铁摩勒及时将它按住。那舟子道:“这马性子好烈,不过,也真是一匹好马!” 铁摩勒道:“你也懂得相马?”那舟子道:“在这江边来往的军马我看得多了,可没有一匹 比得上尊驾的坐骑。”
  说话之间,舟子已解开了系舟的绳索,向下游划去,铁摩勒是第一次渡过黄河,抬头一 望,但见浊浪滔滔,水连天野,想起了祖逖中流击揖,誓复中原的故事,不禁浩然长啸!
  那舟子忽地问道:“客官,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你为什么还独自出门,而且是冒着这 样大的危险偷渡?”
  铁摩勒留神观察他的眼色,见他目光灼灼的注视那匹宝马,心中想道:“你若是心怀不 轨,那就是自讨苦吃了。”索性坦直地告诉他道:“我是朝廷的军官,队伍失散,要赶回去 归队的。怎么,你害怕了吗?”
  那舟子道:“原来如此。大人一片忠心,令人可敬。莫说还有金子给我,就是没有,小 人也要拼着性命,渡你过去。”
  铁库勒见他神色自如,疑心顿起,想道:“河边只有他这只小船,初时他作出那等害怕 的模样,现在却又是这等说法,若非真的贪财,那就是其中有诈。”他暗暗摸出一枚铜钱, 扣在掌心,只待那舟子一有异动,立即就用钱骠将他制服。
  那舟子的本领倒真不错,双浆使开,小舟如矢,黄昏时分,就到了对岸一处无人所在, 那舟子道:“大人请上岸吧,多蒙厚赐,不必再加付船钱了。”话中有话,竟似已窥破了他 掌中另扣有铜钱似的。
  铁摩勒面上一红,心道:“莫非这舟子也是个风尘中的侠义人物?若然,那倒是我多疑 了。”
  若在平时,铁摩勒定要和他多攀谈几句,但此际他急着赶路,拱手向那舟子道谢之后, 便即登程。背后还隐约听得那舟子啧啧赞道:“真是一匹宝马!”
  铁摩勒趁着天黑,绕过潼关,进人了官军驻守的地区方始歇息,第二大一早,继续兼程 赶路。当天晚上,便到了华阴。
  华山便是在华阴县的南边,铁摩勒到了华明,不禁想起了南霁云他们计划到华山救人之 事。他这次仗着马快,到了华阴,比原先的预期还早了两天,华阴离长安不过二百多里,以 他这匹马的脚力,明日再兼程赶路,大约午后就可以到达长安了。因此铁摩勒也曾动过念 头,想到华山一探,但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感到自己孤单一人,若然有失,反而误了大事, 终于还是把念头打消了。
  这晚,他在城中一间客店住宿。将近天亮的时分,忽听得他那匹黄骠马大声嘶叫,铁摩 勒吃了一惊,慌忙赶到马厩去看,亮起火折,见那匹马好好的还在马厩之中,再往外面察 看,地上并无足印,铁摩勒起了疑云,心中想道:“看来不像是有偷马贼来过,却怎的它好 端端的嘶鸣起来?”
  这时,东方已经发白,坐骑既然没有失去,铁摩勒也就不再查究了。当下他结了店钱, 便即策马登程。
  哪料走了一程,这匹宝马竟然大失常态,端起气来,越走越慢,铁摩勒大为奇怪,下马 察看,只见那匹马双眼无神,口吐白沫,向着他摇头摆脑,声声嘶叫,如发悲鸣。
  铁摩勒好生奇怪,心里想道:“这匹马神骏非凡,昨天还是好好的。昨晚又已吃饱了草 料,今天才不过走了十多里路,怎的累坏?”
  正自手足无措,对面走来了一个过路客人,到了他的眼前,忽地停下脚步,连声说道: “可惜,可惜!”铁摩勒一看,只见是个长身玉立的少年,相貌不凡,看来好似眼熟,却又 想不起是在哪里曾经见过?
  铁摩勒拱手说道:“兄台高姓大名,因何连呼可惜?”那少年道:“小姓展,贱名元 修。我是可借你这匹马!”铁摩勒连忙问道:“怎么可惜?”展元修道:“尊驾这匹宝马是 万中无一的良驹,可惜患了重病,只怕过不了今日了!”
  铁摩勒大惊,忙道:“听见台之言,既然能一眼看出它患有重病,定然懂得医术,不知 兄台叫能替它医治么?若蒙援手,小弟定当重报!”
  那展元修双眼一翻,冷冷说道:“兄台你也未免太小觑我了,若是再提重报二字,小弟 立即走开。”
  铁摩勒面红耳赤,拱手赔罪道:“兄台原来是侠义中人,小弟失言,尚望恕过。请见台 看在这匹马难得的份上,替它医治。”
  展元修笑道:“这样说就对了。在下不懂什么侠义不侠义,只是平生爱马如命,实是不 愿见这良驹死去。”
  当下他就按着那匹黄骠马,在马腹上贴耳听了一会,那匹马又发出两声长嘶,还举起蹄 想踢他,铁摩勒忙喝道:“他给你治病,你怎的不知好歹!”那匹马不知是听懂主人的话还 是无力踢人,终于放下蹄子,服服贴贴的由他诊治。
  展元修皱起双眉,说道:“它患的病很重,我也不知能不能治?姑且一试。”当下取出 一管银针,管内满贮绿色的药水,在马腹上插了进去,过了一会。展元修将银针拔出,拍一 拍马背道:“起来!”
  说也奇怪,当真是药到病除,那匹马应声而起,可是它对展元修却似又害怕又愤怒的样 子,扭头避开了他,四蹄在地上乱踢,踢得沙飞石走。
  铁摩勒大喜道:“兄台真是妙手神医,小弟无以为报,只有说声多谢了。”
  展元修道:“你现在多谢还嫌早了一点,你骑它走路,走出十里之外,若是仍然无事, 那就是它的病已好了。若然有甚不妥,你牵它回来,我在路上等你,再给你想个办法。”
  铁摩勒见那匹马精神抖擞,说道:“它已恢复了常态,想必不会再有不妥了吧?”当下 再次拱手称谢,跨上马背,只见展元修却在他后面连连摇头。
  果然走了不到十里,那黄骠马又口吐白泡,喘起气来,和刚才的病态一模一样、铁摩勒 慌忙下马,依着那少年的吩咐,牵着黄骠马向回头路走。
  走了一会,远远已看见展元修向他跑来,说道:“果然又有不妥了吧?幸亏我不敢走 开。”铁摩勒心中一动,想道:“他既然早已诊断出来,何以又要我试跑十里路程,让这马 多受痛苦?哎,莫非他是怕我不相信他的医术,故意显显本领,好叫我五体投地的佩服 他?”
  铁摩勒虽然心胸坦率,却也是个老江湖了,想到此处,反而怀疑起来。可是他转念一 想,这匹马病重垂危,决不能弃它不顾,不管这少年用心如何,也只好信赖于他,把死马当 活马医了。
  铁摩勒心里怀疑,神色上却没有显露,他将那匹黄骠马牵到展元修的面前,说道:“兄 台所料不差,它走了十里果然便走不动了。还望兄台设法救它一命。”
  展元修道:“它的病已不是我所能治的了,不过,我还有个师父,他医马的本领当然比 我高明十倍,……哎,我还没有请问兄台高姓大名。”
  铁摩勒报了姓氏,却捏了一个假名,展元修续道:“铁兄,你若没有紧急之事,就请牵 了这匹坐骑,随我同见家师如何?”
  铁摩勒正是要赶往长安,可是他又实在舍不得这匹宝马,心中想道:“我已多赶了两天 路程,就为这匹马再耽搁一两天,那也应当。要不然,我到了长安,如何向秦襄交代?”又 想道:“此人虽是可疑,但我与他素不相识,未必他便要暗害我?何况我有一身武功,又何 须惧怕于他?反正这匹马是要死的了,不如听他的话,试他一试。”
  铁摩勒打定了主意,便说道:“若得尊师赐药救它,那是最好不过。就请展兄带引,同 往谒见尊师吧。”
  展元修再替那匹马刺了一针,那匹马略见好转,却远不如刚才的精神抖擞,而且好像对 展元修更为惧怕,它挨着铁摩勒;时不时发出异样的嘶鸣。铁摩勒只当它是被银针刺体,因 此才怕了展元修,也不放在心上。
  走了一会,只见一座大山矗立前面。铁摩勒心中一凛,问道:“尊师是住在华山之中 么?”
  展元修道:“正是。他厌恶尘俗,在华山中过隐士的生涯已有十多年了。”
  铁摩勒望见华山,不由得想起了“西岳神龙”皇甫嵩,又想起了王燕羽对南霁云所说 的,夏凌霜的母亲可能也是被囚禁在华山的某处,不觉心意踌躇,脚步不前。
  展元修道:“家师虽是住在华山,却是结庐在山谷之中,无须攀登危峰峻岭。”
  展元修这么一说,铁摩勒登时放下了心上的石头,想道:“王燕羽说的所在是莲花峰下 断魂岩,现在他的师父是住在山谷之中,显然是与这件事无关的了。”
  铁摩勒牵着坐骑,随他走进山谷,山谷在两面山峰夹峙之下,虽是红日当头,谷中也是 阴沉沉的令人感到寒意。
  走了一会,只见一幢房屋,在山坡之上,依着山势修建,红墙绿瓦,气派不俗,屋前面 还有花圃。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正在修剪花枝,见他们来到,忙跑出来迎接,喜孜孜地 道:“少爷你回来了,这位可是请来的大夫?”展元修喝道:“好没规矩,在客人面前叫叫 嚷嚷的,要你多管闲事么?快把这匹马牵到马厩里去,好生料理!”
  铁摩勒疑云大起,心里想道:“听这丫鬟的称呼,这姓展的似乎是这里的少主人,屋内 的主人应该是他的父亲,怎的他却说是他的师父?难道他的师父也就是他的父亲?”家学相 传,以父亲兼任师父,事属寻常,但若是如此情形,为人子者决不会不称“家严”而称为 “家师”的。另一样更令铁摩勒怀疑的是;自己来请他们医吗,那丫鬟却怎的反而把他当作 了请来的医生?
  展元修似乎已知道他起了疑心,笑道:“我师父一向和我同住,恰巧家中有人患病,家 师今早叮嘱我到镇上去请医生,故而丫鬟有此误会。”
  他越说铁摩勒越是疑心,问道:“这么说,兄台岂不是为了小弟之事,耽误了延医 了?”
  展元修道:“我师父深山隐居,不知外事,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镇上哪还请得到医 生?铁兄你无须过意不去,我正有事奉商。请到里面去说。”
  铁摩勒心想:“既来之,则安之。且看他有什么花样?”
  展元修将他带进屋子,坐定之后,铁摩勒请见他的师父。展元修说道:“我的师父,你 慢一步见也还不迟,兄台的坐骑,家师包保可以治好。只是小弟也有一件事,要请兄台相 助。”
  铁摩勒道:“彼此相助,份所应为,展兄请说,小弟尽力而为。”
  展元修道:“那丫鬟虽是误会,但小弟也正有此意。想请铁兄给我的师妹治病。”
  铁摩勒怔了一怔,说道:“我可是完全不懂医术的呀!”展元修道:“别的病铁兄也许 不能医,敝师妹的病铁兄定能医治,要不然我也不会请你来了。”
  铁摩勒惊疑不定:“莫非他们是黑道中人,受了敌人所伤?若然如此,金疮药我倒还 有。”
  展元修道:“能不能治,铁兄,你先看看再说吧!”
  铁摩勒想了一想,说道:“好吧,我姑且看看,要是内伤,我就不能医了。”
  展元修在前引路,经过了曲院回廊,到了那位小姐的厅房,展元修轻轻将房门推开半 扇,说道:“铁兄,你悄悄走进去吧!”
  铁摩勒从那半开的房门,先向里面张望了一下。一望进去,登时大吃一惊!正是:
  情场无计相回避,今日冤家又聚头。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铁摩勒又惊又喜,叫道:“芬妹。怎么你也来了?”这几天他们朝夕相处,两人之间, 早已不用客套,铁摩勒比韩芷芬长三岁,所以改了称呼,不叫“韩姐姐”,而叫“芬妹” 了。
  韩芷芬笑道:“我不送你下山,我知道你在心里一定骂我。”铁摩勒道:“这里高山寨 已远,你只一个人出来么?”要知辛天雄与王伯通作对,金鸡岭周围都在王家的势力之内, 铁摩勒怕她给敌人认出是金鸡岭的人,虽然她武艺高强,但孤身遇敌,究属危险。心里想 道:“你要送就该早些来送,我已经走了几十里路,你才追来,这不是开玩笑吗?”
  铁摩勒正想劝她不必远送,韩芷芬忽地笑道:“摩勒,我不是来送你的,我是来和你同 行的。”
  铁摩勒征了一怔,道:“怎么,你要与我同行?”韩芷芬道:“是呀,我在山寨里住得 厌了,正想到外面走走。怎么,你不欢喜我和你作伴么?”铁摩勒道:“你怎么可以擅离山 寨?”韩芷芬道:“我又不是金鸡岭上的头目,说走就走,有何不可?”铁摩勒道:“啊呀 呀,你,你,你虽是他们的客人,也不该——”韩芷芬笑道:“你放心,我已经和辛寨主说 好了的,并不是不辞而行。王家忙着和安禄山图谋大事,无暇对金鸡岭报复,我走开了并无 影响。你下山之后,辛寨主也在担心你一个人在路上怕有危险呢,所以我一说他就答应 了。”
  铁摩勒吁了口气,道:“原来如此,你怎么不早说?”韩芷芬笑道:“我是有意令你惊 喜的,怎么,你不高兴与我作伴吗?”
  铁摩勒笑道:“哪有不高兴的道理?我还想向你请教点穴的功夫呢?”
  两人并辔同行,一路谈谈笑笑,铁摩勒的马不及她的马快,韩芷芬经常要勒住坐骑等 他。但虽然如此,在这一日之间,他们也走了二百多里,黄昏时分、到了一个名叫‘扶风” 的小镇。
  这是一个汉胡杂处的地方,男女同行,司空见惯。他们到一间客店投宿,店主人望了他 们一眼,问道:“你们是夫妻吗?店里只剩下一间房子。”铁摩勒面上一红,说道:“我们 是兄妹。”店主人道:“既是兄妹,那也可以将就住住。这几天南来逃难的人很多,到处都 住满了。恰好今天刚有一个客人搬出,算是你们的运气。”铁摩勒没法,只好要了那间房 子。他郑重嘱托主人代为照料马匹,要了几个酒菜,便和韩芷芬进房。
  铁摩勒是在刀枪堆里打滚长大的,但和一个女子在晚间同处一室,却还是有生以来的第 一次,进了晚餐之后,两人在烛光下相对,都不免有点异样心惰,铁摩勒低声说道:“芬 妹,你早些安歇吧,这张床给你,我在地上打坐。”韩芷芬道:“你病体初愈,还是你在床 上睡吧,舒服一些。”铁摩勒红着脸道:“不,我是风餐露宿惯了的,在这地上打坐满舒 服。”其实他是不好意思在韩芷芬面前睡觉。韩芷芬笑道:“我也不是什么干金小姐呀。好 吧!你打坐我也陪你打坐吧。”
  这间房子不过了方八尺,是名副其实的斗室,除了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之外,剩下的 地方极为有限,两人都在地上打坐,几乎是肌肤相接,气息相闻。铁摩勒但觉缕缕幽香,中 人如酒,禁不住神思飘荡,忽地一个少女的影子泛上心头,那是王燕羽的影子,他也不知道 为什么这个时候却会想起王燕羽来。
  忽然听得外面人声喧闹,店主人高声叫道:“客人们都请出来,长官来查夜啦。”韩芷 芬骂道:“讨厌,一出门就碰上这些麻烦事儿。”铁摩勒笑道:“你就忍着点吧,要是和他 们闹起来,麻烦就更大了。”
  客人们陆续出房,韩、铁二人也混在人难之中,未到大堂,便听得有个军官问道:“你 们这里有几位女客?”店主人道:“有三个。”那军官道:“是有男人相伴的还是单身女 客?”店主人道:“有一个是兄妹同来,其他两个是并无男子陪伴的,不过也非单身女客, 她们是结伴同来的。”那军官“唔”了一声,又问道:“这三个女客,有没有骑着马来 的?”店主人道:“只有一个是骑马来的,就是那个妹妹。”军官连忙道:“马是什么颜 色?”店主人道:“好像是匹黄骠马。”那军官道:“好,你带他们到马厩去看一看。”
  韩芷芬吃了一惊,心道:“难道他们是来追查秦襄这匹宝马的下落么?”铁摩勒更是吃 惊,这军官的声音尖锐刺耳,甚是特别,竞似在什么地方曾听过的。
  这时他们已经出到大堂,铁摩勒抬头一看,不由得当场变了面色,原来这两个军官都是 他认识的,一个是安禄山的亲兵副统领聂锋,这个人也还罢了,另一个却是曾在飞虎山上, 和他的段叔叔交过手的那个精精儿。铁摩勒恨得牙齿格格作响,心中想道:“幸而他的师兄 空空儿没有同来。”
  当年在飞虎山上,精精儿与段圭璋比剑的时候,铁摩勒只是旁观人众之一,后来大闹龙 眠谷,精精儿虽也在场,却未曾和铁摩勒交过手,何况铁摩勒现在已经长大,精精儿就算当 初曾有印象,如今也不认识他了。
  铁摩勒心里想道:“他们又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怎知道芬妹今日会骑这匹黄骠马下 山?不对,九成不是为匹马来的!”“可是,不为这匹马又为的什么?聂锋是安禄山帐下有 数的将领,怎的会到远离范阳数百里外一个小镇来查夜?”铁摩勒心里阵阵疑云,百思不得 其解。
  另外两个女客是一对跑江湖的卖解女郎,都有一头长发,精精儿叫兵丁举起火把,走到 她们面前,端详了一会,忽然伸出手来,拨开她们的头发,年纪长的那个媚态撩人,“噗 嗤”笑道:“大人,你干什么?哎呀呀,哈,哈,哈,我最怕呵痒!”精精儿面色一沉,将 她们推开,喝道:“胡说八道,谁和你们闹玩?走开,没有你们的事了!”
  精精儿眼光一转,落到韩芷芬身上,怔了一怔,走过来道:“干什么的?”韩芷芬道: “和哥哥一同逃难的。”精精儿道:“好一位美貌姑娘,你是懂武艺的吗?”指一指她腰间 的佩剑。韩芷芬道:“武艺虽然不懂,但兵纷马乱,带剑防身,总好一些。若有坏人,也不 能教他容易欺负。”
  精精儿“哼”了一声,跨上一步,忽地来捏韩芷芬的手臂,铁摩勒徒地一声大喝:“你 欺侮人!”一掌就照精精儿的面门掴去!
  精精儿焉能给他打中,反手一刁,立即扣着铁摩勒的脉门,冷笑道:“浑小子,你不想 活啦!”双指正想扣实,铁摩勒铁腕一振,一股非常强劲的力道突然发出,精精儿权指之力 禁受不起,登时松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闪电之间,精精儿那一只手刚沾着韩芷芬的肌肤,韩芷芬已是 挥袖一拂,引开他的眼神,右手五指一拢,使出家传拂穴功夫,跃将起来,反手朝着精精儿 的脑门一拂。
  精精儿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本来已看出这对“兄妹”懂得武功,却做梦也想不到他们的 武功如此厉害,百忙中霍地一个“凤点头”向后跃开,饶是地闪避得快,“太阳穴”附近已 给韩芷芬的手指拂中,登对脑痛如裂,眼前昏黑。
  铁摩勒拔出剑来,一剑就向精精儿刺去,精精儿听得金刃劈风之声,双眼未曾睁开,已 是身移步换,他的轻功还在铁摩勒之上,铁摩勒出手如风,唰、唰、唰连环三剑,都未刺 中,待到第四剑攻到,极精儿亦已拔出剑来,但听得“咣”的一声,双剑相交,精精儿倒退 两步,铁摩勒的长剑却已损了一个缺口。
  他们两人乒乒乓乓的打将起来,登时吓得鬼哭狼号,鸡飞狗走。聂锋拔出长剑,堵住门 口,扬声问道:“是这两个人吗?”精精儿叫道:“不管他们是否刺客,先拿下来再说!” 言下之意,即是要聂锋帮他的忙。
  聂锋未上,韩芷芬先已攻到,她将青钢剑当成判官笔使,剑尖一颤,瞬息之间,连袭精 精儿七处大穴。精精儿“咦”了一声,叫道:“你这丫头也会刺穴!”使了一个“游龙绕 步”的身法,避招还招,也是在一招之内,连袭韩芷芬七处大穴。精精儿轻功比她高明,功 夫也较为老到,韩芷芬一剑刺空,但觉劲风飒然,精精儿的剑头已指到了她胁下的“愈气 穴”,幸而铁摩勒来得及时,一招“乘龙引凤”,将精精儿的宝剑引出外门,可是双剑相 交,铁摩勒的剑身又损了一个缺口。原来精精儿这剑是由玄铁合金炼成的,名为“金精铁 剑”,剑刃钝而无光,看来毫不起眼,但却沉重异常,给它碰着,就似给大铁棒砸击一般。
  精精儿一招将韩芷芬杀退,哈哈笑道:“你的刺穴功夫也小错了,可惜尚未到家。”他 话虽如此,心头却不禁为之一凛,要知精精儿的刺穴剑术,是从袁公古剑谱中学来的,这部 剑谱早已失传,直到三十年前,始由他的师父从一古墓中掘得。精精儿与空空儿同门习技, 空空儿能在一招之内连袭敌人九处穴道.精精儿不及师兄,只能在一招内连袭七处大穴。他 们的师父已死,精精儿以为刺穴剑法,当世除了师兄,就要数他第一。哪知韩芷芬年纪轻 轻,竟然也能像他一样,在一招之内,连袭对方七处穴道,而且使出的剑法又与他的所学不 同,这怎不令地惊诧,心里想道:“难道刺穴之法不止一家,除了袁公剑谱,还有别的古谱 不成?这丫头现在虽不及我,但亦已练到这般境界,再过几年,还当了得?”他不知道韩芷 芬乃是韩湛的女儿,韩湛是天下第一点穴名家,这刺穴之法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聂锋拔剑出鞘,上前助战,挽了一朵剑花,使出一招“玄鸟划砂”,斜刺铁摩勒的膝 盖,铁摩勒喝道:“你也来了么?”运足气力,将长剑当最作大刀来使,一剑劈下,聂锋是 安禄山帐下第一把剑术好手,却不曾见过这等看似平凡,实则威力奇大的剑法,双剑一碰, 立知不妙,只听得“咣”的一声,火花四溅,这一回却是聂锋的剑身损了一个缺口,他定睛 一瞧,不由得失声叫道:“是你!”
  精精儿道:“聂将军,你认得他?”聂锋道:“他就是铁昆仑的儿子铁摩勒。”原来经 过了飞虎山之役,空空儿对铁摩勒甚为赏识,曾叮嘱过他的师弟,若是在江湖上碰上了铁摩 勒,须得手下留情。聂锋曾听得精精儿谈过此事,故此把铁摩勒的名字说出来;希望精精儿 放他过去。
  哪知精精儿利欲熏心,他虽然敬畏师兄,但却想已结王伯通。当下哈哈笑道:“原来你 就是死鬼窦老大的干儿子铁摩勒,我师兄昔日曾饶你不死,如今我看在师兄的份上,也不要 你的性命就是。快扔下兵器,免得皮肉受苦。”
  铁摩勒勃然人恶,喝道:“精精儿,你给我磕三个响头吧,你给我磕了响头,或者我也 会饶你。”精精儿这一气非同小可,冷笑道:“好狂妄的小贼,你练了几天功夫?”登时展 开狂风骤雨般的剑法,一剑紧似一剑,剑剑指向铁摩勒的大穴。聂锋暗暗叫苦。
  铁摩勒毫不畏怯,展开了从段圭璋剑谱中学来的六十四手龙形剑法与精精儿对攻。他在 磨镜老人门下七年,内功上已有深湛的造诣,再配上了这套上乘剑法,与精精儿已相差无 儿。只是他在兵器和轻功这两方面却要吃亏,作战的经验也还不及对方,但他却胜在有一股 锐气,精精儿见他竟似全不顾性命般的强攻猛打也不得不顾忌三分。
  铁摩勒不知聂锋对他存有好意,见他向精精儿说出自己的名字,只当他们都是一丘之 貉,因而出手之时,对聂锋也毫不留情,聂锋一来怕精精儿起疑,二来铁摩勒的剑招既然如 此狠辣,迫得他也不能不认真对付。
  精精儿默运玄功,调匀气息,刚才所受的拂穴痛楚,已完全消失,剑法的威力越来越 强,再加上聂锋之助,更占上风,铁摩勒的攻势不久就被阻歇,韩芷芬的刺穴剑法也渐渐施 展不开。
  忽听得马嘶人闹,店门外乱成一片。原来这些兵丁是精精儿到了扶风镇之后,才调来的 当地兵丁,根本就谈不到有什么本领,他们奉命到马厩去将那匹黄骠马牵出来,反而给那匹 马踢翻了四五个,冲了出来,现在正在大街上拦截。
  韩芷芬听得黄骠马的嘶鸣,心中一动,叫道:“摩勒,走吧!”两人同样心思,忽地双 剑合壁,一齐向聂锋冲过去,聂锋本就无意与他们拼命,侧身一闪,韩、铁二人登时冲出了 店门。
  那匹黄骠马最能护主,它本来可以自己逃走,但它却不肯逃走,在大街上东奔西窜,大 声嘶叫,等待主人。兵丁们一靠近它便给它踢翻,又因奉命生擒,不敢放箭,只好作势追 逐,待到马儿冲过来,他们反而要远远避开。
  韩、铁二人冲出店门,那匹黄骠马立即飞跑过来,哪知精精儿的身法当真是快到了极 点,“呼”的一声,竟似鹰隼飞天,倏的从韩、铁二人头顶飞过,将那匹黄骠马一按,黄骠 马禁不住他的内家真力,登时倒退了十数步。这匹马久经阵仗,知道遇到了强敌,一时之 间,不敢上前。
  精精儿转过身来,将他们拦住,纵声笑道:“还想逃么?”韩、铁二人双剑齐出,一个 刺他的肩并穴,一个用“斩马式”,将长剑当作大刀来使,横析他的双腿,两人联剑而攻, 各自使出看家本领。精精儿也不敢硬接,可是他溜滑非常,仗着轻灵矫捷的身法,左右一 飘,右面一闪,竟然如影随形,韩、铁二人都感到精精儿就似在他们的身边,同时向他们攻 击。两人不敢分开,只好背靠着背,合力抵御。
  聂锋虽然有意将他们放走,可是这个时候,精精儿已将他们绊住,聂锋自是不得不上前 助战。韩、铁二人联手要胜过精精儿,多了一个聂锋,他们就只有招架的份儿了。
  精精儿撮唇长啸,一个军官飞马赶到,精精儿叫道:“武大人,你不必助我,请你先降 伏这匹黄骠马吧,这是宝马,不可将它伤了。”
  这军官名叫武令洵,乃是安禄山手下的一个得力的将领,他认得这是秦襄的坐骑,大喜 叫道:“不劳吩咐,我认得这匹马儿。它的主人就是日前从范阳逃走的秦襄,这对小贼定是 与秦襄有关,不管他们是否刺客,你将他们擒了,就是大功一件。”
  精精儿笑道:“聂将军,如此说来,倒是给咱们误打误撞撞上了。”聂锋知道关系重 大,精精儿似乎已有点起疑,他心头一凛,只好横了心肠,全力进攻。激战中只见剑影纵 横,剑光霍霍,圈子越缩越小,韩、铁二人都已在对方的剑势笼罩之下,剑招渐渐施展不 开。
  正在这危急万分之际,忽又听得蹄声得得,有一匹白马从街道的那一头跑过来,骑在马 上的是个少女,只听得她格格笑道:“你们找错了人啦!”倏然间如箭离弦,从马背上掠 出,武令洵正在追那匹黄骠马,刚好碰上了她,一照面便即给她刺中了手腕!
  铁摩勒一看,大喜叫道:“夏姑娘,你来了!”这少女正是夏凌霜。
  夏凌霜运剑如风,当者辟易,霎时之间,已攻到精精儿背后,精精儿反手一剑,腾身飞 起,喝道:“昨晚的刺客是你!”话声未了,已是在半空中一个转身,凌空刺下,这一招宛 似兀鹰扑兔,来势凶猛之极!铁摩勒使了一招“举火撩天”,恰好与夏凌霜的青钢剑同时挥 出,架住了精精儿的宝剑,但听得“当”的一声,精精儿一个筋斗倒翻出去,铁摩勒与夏凌 霜也各自退过一边。他们两人合力,要胜过精精儿少许,可是精精儿身法矫捷,这一招虽是 稍稍吃亏,但转眼间又已翻身扑到。
  精精儿笑道:“好一位标致的大姑娘,幸亏昨晚没有划伤你的花容玉貌。”他用“盘龙 绕步”的身法,绕着夏凌霜打转,韩、铁二人双剑刺空,精精儿运剑防身,以闪电般的身法 乘隙直进,左手一伸,骈指如戟,便来点夏凌霜穴道。
  夏凌霜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着,霍地一个“凤点头”,挥袖倒拂过来,反手便是唰的一 剑,精精儿叫道:“好狠的剑法!”只听得“嗤”的一声,夏凌霜的衣袖给他撕去了一幅, 但精精儿的衣襟也已给她一剑穿过,两人都未曾受伤。
  夏凌霜骂道:“好贼子,我不雪此耻,誓不为人!看剑!”原来精精儿已由王伯通保荐 他给安禄山,担任守护节度府之责,夏凌霜昨晚到府中行刺,给精精儿飞出一柄匕首,削去 了她的一绺头发,但却没有看清她的面貌。夏凌霜逃出府门,立即跨上白马,她那匹白马也 是日行千里的宝马,精精儿赶她不及,只好跟着蹄印一路追踪。夏凌霜住在这条街另一头的 一间客店,听得喧闹打斗之声,才赶过来的。
  夏凌霜的剑法自成一家,奇诡无比,精精儿还是第一次和她交手,欺地女流力弱,见她 剑到,用了一个“压”字诀,运足内力,拍将下去。哪知夏凌霜的剑锋忽地中途一转,变了 方向,从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精精儿身形一晃,正要避招还招,铁摩勒亦已一剑劈下, 铁摩勒的内力与他不相上下,双剑一碰,铁摩勒的长剑固然再损了一个缺口,但精精儿的宝 剑亦已给他荡开、夏凌霜喝一声:“着。”剑光如练,分心疾刺,饶是精精儿闪得快极,肩 头已给剑尖划破了一条伤口。
  聂锋慌忙出剑相援.铁摩勒喝道:“你这厮为虎作怅,也须饶你不得!”声到人到,举 剑便劈!
  两人的势子都急,眼看就要碰上,哪知夏凌霜来得比他们更快,就在铁摩勒举剑劈下的 那一刹那,只见寒光一闪,夏凌霜已抢在前头,一剑刺出,聂锋肩头中剑,血流如注,大叫 一声,舍命飞奔。铁摩勒被夏凌霜一挤,身形歪斜,一剑劈空,连呼可惜。他哪知道夏凌霜 是有意放走聂锋,将他挤开。不过她这剑剑招凌厉,而且又确是已把聂锋刺伤,所以谁也看 不出来。
  聂锋一走;变成了精精儿以一敌三的局面,纵使他武功再强一倍,也难以抵挡这三个人 的合力围攻。不过片刻,精精儿已接连遇了好几次险招,有一次险险给韩芷芬刺中他的“璇 玑穴”,又有一次,铁摩勒的剑锋几乎贴着他的额角擦过,要不是他轻功超卓,身手矫捷, 随便中了一剑,便有穿心裂脑之灾。
  处此情形,精精儿哪里还敢恋战?激战中,铁摩勒使出杀手.一招“独劈华山”,将长 剑当成大刀来使,朝他的天灵盖劈下,精精儿喝声:“来得好!”藉他这一劈的力道,剑失 在铁摩勒的剑脊上一点,倏的便腾身飞起!
  夏凌霜喝道:“留下头来!”精精儿刚刚跃起,猛觉劲风扑面,头顶上空白光如练。原 来夏凌霜早已料到有此一着,在铁摩勒出剑之际,她已施展“一鹤冲天”的功夫,先一步跳 起来。精精儿这一跃起,无异送上去受她剑劈!
  精精儿也真了得,就在这性命俄顷、死生一发之际;他竟然在空中一个转身;俨如鹰隼 回翔,倏的就避了开去。可是他身子悬空,究竟不及在地上那般矫捷,避是避开了,半边头 发已给夏凌霜的剑光削去。
  夏凌霜也知他轻功高明,难以取他性命,这一剑本来就是只想削他的头发,目的已达, 哈哈笑道:“割发代首,饶你去吧!”
  精精儿身法快极,转眼间便只见一个小小的黑点,远远听得号角长呜.夏凌霜道:“这 厮还不服气,想是要再调帮手前来。”铁摩勒道:“他不服气?我这口气也未出呢,只怕他 不来!”夏凌霜笑道:“报仇不在一日,咱们今晚总算已把他杀得狼狈而逃了。”韩芷芬也 道:“咱们还要赶往九原,不要再恋战了。”
  夏凌霜跨上白马,韩芷芬道:“摩勒,你和我同乘这匹黄骠马吧。别的马儿赶不上夏姐 姐的白马。”铁摩勒见她已在马上招手,只得依从,当下三人二马,离开小镇,向西疾驰。
  这两匹坐骑都是日行千里的骏马,俨如棋逢对手,将遇良材,振蹄竞跑,似是有意比赛 脚力一般。韩芷芬抱着铁摩勒的腰,低声笑道:“你那天是不是这个样子?”铁摩勒被她一 逼,面红耳赤,但却不自禁的想起了王燕羽来。
  不久,天色大明,夏凌霜勒着白马说道:“咱们可以歇歇啦,这一跑少说也跑了一百多 里,精精儿轻功再好也追不上了。”
  铁、夏二人多年不见,这一次意外相逢,大家都很高兴。铁摩勒首先向她打听段圭璋的 消息,夏凌霜道:“他们两夫妻这几年来在江湖上到处奔跑,找寻他们失去的儿子,直到现 在,还未找到。”铁摩勒道:“你可有见过他们?”夏凌霜道:“三年前见过一次。最近我 听说他在范阳,但我到了范阳,却不见他。”铁摩勒恍然大悟,说道:“怪不得精精儿他们 口口声声说要捉拿什么刺客,原来是你在范阳曾经去行刺安禄山。”夏凌霜笑道:“我也不 全是为了行刺而去的。他起兵造反,我到了范阳,适逢其会,才动了念头,要把他除掉,却 不料碰着精精儿。”
  铁摩勒问道:“那西岳神龙皇甫嵩,你后来可有再碰见么?”夏凌霜面色倏变,恨声说 道:“这无恶不作的大魔头,你问他干嘛?”铁摩勒道:“我已问过师父,我师父说,皇甫 嵩此人虽然有时行事怪僻,但江湖上指责他做的那些恶事,我师父却不相信是他做的。”夏 凌霜“哼”了一声道:“我真不明白这老贼何以竟有这样好的人缘,好几位武林老前辈竟然 都替他说好话?可是我却曾亲眼见到他杀了酒丐车迟,这件事情段大侠还未曾告诉你的师 父。”当下将那一年她与段圭璋夫妇同上玉树山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到了他们合力打败了空 空儿,也说到了皇甫嵩暗杀车迟的经过,听得铁摩勒诧异不已。
  他们放马缓缓而行,谈了半天,到了一处三岔路口,夏凌霜再勒着马,说道:“我还未 曾问你,你们是上哪儿?”铁摩勒道:“我们是要到九原去会见我的师兄,郭子仪现在正需 要帮手。”
  夏凌霜忽地低声说道:“你见到霁云,请告诉他我正在等他,请他这几天内来我这里一 趟。若是再迟,恐怕军情紧急,他要跑不开了。”
  铁摩勒观言察色,笑道:“哦,原来你们已经这样要好了,南师兄却还不肯向我透露半 点风声。”
  夏凌霜嗔道:“油嘴滑舌,想讨什么?我和你是说正经事情。”铁摩勒笑道:“我说的 不是正经事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夏凌霜抬起手来,作势欲打,却忽地停止,反 过来取笑他:“韩姑娘,你听摩勒说些什么?你可会意么?”韩芷芬笑道:“夏姐姐,你可 别向我开玩笑,你不知道,他已经有了意中人呢!”
  铁摩勒忙道:“好,都别开玩笑了,说正经的。你叫南师兄找你,你可尚未曾将地址告 诉我呢。”夏凌霜道:“我已经和他说过了的,他大约也会料到这几天内,我会在那里等他 的。”铁摩勒笑道:“原来你们早已约会好了,我这才是叫做瞎操心呢!”当下,他们就在 岔路分手,铁摩勒与韩芷芬迳往九原,暂且不表。
  且说聂锋受伤之后,落荒而逃,跑到扶风镇郊外,忽见精精儿也赶到来,大声叫道: “聂将军,聂将军!”
  聂锋只好停了脚步,问道:“可曾擒获了刺客么?”精精儿面孔铁青,道:“都逃 了!”聂锋道:“这几个小辈的确是扎手得很,我中了一剑,险些穿过了琵琶骨!””
  精精儿道:“让我瞧瞧。”望了他伤口一眼,忽地冷冷说道:“聂将军,这个女刺客对 你可是很讲交情啊!”
  聂锋变了面色,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也未免太小觑我了!难道我让那刺客杀 了,才是应当的么?”
  精精儿道:“岂敢,岂敢!谁不知聂将军是剑术名家,我岂敢小觑将军?我那句话其实 应该这么说,你对那女刺客也很够交情。”这几句话说得非常明白,却是说聂锋有意让她刺 伤,而她这一剑却也是恰到好处。
  聂锋本来有点心虚,一时之间,不知是发作好,还是不发作好。精精儿诡笑道:“聂将 军,咱们在剑术上还算得说是个行家,不必相瞒了。这女贼是什么人?”
  聂锋道:“我不认识……”聂锋还想为他所受的轻伤辩解,精精儿已打断他的话道: “你真的不认识?我倒知道她姓夏,就是不知道她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要这样护着她!”聂 锋面色大变,愤然说道:“你含血喷人!”
  精精儿笑道:“聂将军,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你别多心。你不肯对我说实话,那却 是不把我当作朋友看待了。”忽地迈上一步,拍一拍聂锋的肩头,聂锋正自说道:“你要我 说什么实话,……”突然被他一拍,吓了一跳,只见精精儿已从他身旁跃开。手里拿着一封 信,哈哈笑道:“这是那位卢夫人写给她母亲的信是不是?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那位卢 夫人是夏姑娘的什么人?你和她们又是什么关系?”
  聂锋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窃去了怀中的信件,登时吓得呆了。原来这是卢夫人 写给她的表姐,亦即是夏凌霜母亲的信。这信卢夫人前几天就写好了,她知道聂锋要随军出 征,可能经过她表姐的家乡,托他便中带交,她却想不到就在交了信给聂锋之后的第二天晚 上,夏凌霜就偷偷来看她,而且还到节度府去行刺安禄山。
  精精儿目不转睛的盯着聂锋,又纵声笑道:“听说这位卢夫人以前是有名的美人,可惜 她的容貌已经毁了,聂将军,你现在才充作护花使者,不是有点晚了么?哈哈,这封信,你 本来应该交给那位夏姑娘,大约是因为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你不方便交给她吧?这也不必 为难,我给你送去好了!”
  聂锋又惊又怒,呆了半晌,叫起来道:“你别胡说八道,我只是怜惜卢夫人的遭遇,有 什么私情!你要出首,我拼着把这条命交给你便是。”
  精精儿笑道:“我若要出首早就出首了,老实告诉你吧,前天晚上,卢夫人将这封信交 给你,我已暗中看见了。聂将军,我也爱惜你是条好汉,你别怀疑我对你存有坏心。”
  聂锋道:“好,那么你要什么?”精精儿道:“我也不问你和她们有什么私情,我只是 问你要她们母女的地址!怎么样?你愿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也好彼此互相扶持。”要知聂 锋乃是薛嵩的表弟,也很得安禄山的信任。所以精精儿一来是投鼠忌器,二来也的确想结纳 他。用这件事作为要胁,好令聂锋为他所用。
  聂锋在安禄山的将领之中,是个比较正直的人,可是这封信已给精精儿搜去,就等如命 根子捏在他的手上,在这生死利害关头,他究竟不是圣贤,踌躇了好一会,心中想道:“我 若不说,他去出首,我固然送命,卢夫人也不能保。而且夏陵箱剑术高强,她的母亲又是当 年著名的女侠冷雪梅,夏凌霜的剑术还是她母亲所传授的,精精儿对她们母女,也未必便讨 得了好去。”
  聂锋踌躇了好一会,终于低下了头.轻声说出了冷雪梅隐居的所在,精情儿哈哈笑道: “对啦,这才够朋友!”笑声有如枭鸟夜啼,听得令人毛骨悚然,聂锋被迫做出违背良心之 事,又是后悔,又是羞愧,待他抬起头时,精精儿已去得远了。
  铁摩勒与韩芷芬兼程赶路,那匹黄骠马骏健非常,虽然驮着两人,仍然比寻常的马匹快 了几倍。第二天中午时分,便赶到了九原,当即前往太守衙门求见,轮值的门官听说他是南 霁云的师弟,殷勤接待,说道:“太守与南将军正在内校场督导诸将练习弓马,铁壮士不是 外人,便请进去。”
  这内校场设在太守衙门之内,是中下级军官接受检阅和练习弓马的地方,铁摩勒进去, 见过郭子仪与南霁云。郭子仪见他躯体魁梧,端的是一表人材,甚为欢喜,无暇叙话,便叫 他坐在身旁,看请将操练。
  其时正在练习弓箭,箭靶立在场心,射者在百步之外发箭,要射中红心,非但箭要射得 准,臂力最少也要开得五石强弓。郭子仪麾下的将领果是不凡,铁摩勒看了十个人射箭,有 七个人俱是三箭皆中红心,有两个人中两箭,成绩最差的那个人也中了一箭。
  铁摩勒忽觉其中有一人似曾相识,只是想不起来。郭子仪已对他说道:“铁壮士,你也 要试试么?”
  铁摩勒有意卖弄功夫,当下要了一把五石铁胎弓,施展连珠穿云箭法,三箭连发,嗖的 一声,第一枝箭穿过了红心接着第二枝第三枝跟着穿过,首尾相衔,跌下地来,还排成一条 直线。登时赢得了全场的彩声!要知那箭靶里外三层牛皮,厚可五寸,诸将虽然有人三箭俱 中红心,但却无一箭能穿过重革的,而且穿过红心之后,还能够首尾相衔,排成一行,那更 是神乎其技了。
  郭子仪大喜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铁壮士前来,正是天助我也。”当下传令罢 操,在内堂设宴接风。
  席上免不了谈论军情,铁摩勒这才知道,安禄山已经攻陷太原,太原留守杨光翔是杨国 忠的同族,当时尚未相信安禄山乃是造反,糊里糊涂竟自出城迎接,立即便给贼兵捆缚起 来,解送安禄山军前杀了。他造反至今,不过半月,已经攻陷了七八处州县,所过之处,势 如破竹。
  铁摩勒道:“怎的就让贼势如此猖獗?”郭子仪叹口气道:“都是承平日久,朝廷的兵 制坏了,猛将精兵,多聚于边塞,内地几全无武备,因此一旦变起,便竟是望风披靡。”
  原来唐初的兵制为“府兵制”,分天下为十道,置军府六百三十四,关内居其半,属诸 卫管辖,各有名号,而总名为“折冲府”。府兵数分上中下三等,一千二百人为上等,一千 人中等,八百人为下等。民自二十岁从军,至六十岁而免,体息有时,征调有法。折冲俯都 设立木契铜鱼,上下府照,朝廷若有征发,下敕书契鱼,都督郡府参验皆合,然后发遣。凡 行兵则甲胄衣装皆自备,国家无养兵之费,罢兵则归散于野,将帅无握兵之权。此法近于 “寓兵于农”的征兵制,本来甚好,惜乎日久弊生,有等从军之家,因杂徭之累,渐渐贫 困,管理府兵的官将,又役之如奴隶,府兵便多逃亡。死亡者有司不复添补,反利其死而没 其资财。于是府兵之制日坏。至李林甫为相,奏停折冲府上下鱼书,自是折冲府无兵,空设 官吏而已。至天宝年间,府兵制名存实亡,各地驻军多改为募兵,其所召募之兵,十九系市 井无赖子弟,不习兵事。安禄山的兵马,本来强盛,又因番人部落突厥阿布司为回纥攻破, 安禄山诱降其众,所以他的部下,兵精马壮,天下莫及。
  郭子仪道:“好在朝廷现在已命大将军哥舒翰屯军潼关,作为长安的屏障。哥舒翰是能 征惯战之将,安禄山未必过得了这一关。另外,朝廷又已任命原来的安西节度使封常清为范 阳、平卢节度使,要他驰赴东京募兵,或者可以抑阻贼兵的凶焰。”南霁云道:“那封常清 是个志大才疏的人,只怕不能济事。哥舒翰虽有将才,但是胡人,只怕也未必靠得住。看来 这拨乱反正的大事,还得倚靠令公。”郭子仪道:“国家大事,不能倚靠哪一个人,大家都 有份儿。现在局势已然如此,我也只有尽我自己的本份便是。”
  席散之后,南霁云过铁摩勒进他的私室相叙。铁摩勒笑道:“南师兄,别的事都可以缓 谈.有一件是要你立刻做的。”南霁云怔了一怔,道:“什么?”铁摩勒道:“有一个人在 等着你呢!”南霁云道:“怎么?你见到了夏姑娘了吗?”铁摩勒笑道:“果然一提起你便 知道是她了。”当下将途中所遇之事源源本本的告诉了南霁云,笑道:“师兄,你什么时候 请我吃喜酒?”南霁云红着脸道:“别胡说。”其实,他心里正在暗暗欢喜,夏凌霜之约的 确是与婚事有关的。
  原来在这几年间,他们二人常相过往,早已情投意合,结下鸳盟。只因夏凌霜的母亲性 情孤僻,她隐居在玉龙山下的沙岗村内,二十余年来足迹未曾踏出过村庄半步,也从来未接 见过外人。所以在婚约未曾定实之时,夏凌霜也不敢带南霁云去见她的母亲,直到最近,夏 凌霜禀明了她的母亲,得到母亲的同意,才敢邀他到家中相见。这事是他们上次见面时说好 了的,夏凌霜本来要到九原偕南霁云同往,恰巧在途中碰见铁摩勒,而她又急于回家见母, 因此托铁摩勒传话。南霁云一听,便知夏凌霜的母亲已经同意,心中自是欢喜无限。
  第二日一早,南霁云便向郭子仪告假,郭子仪曾经见过夏凌霜,知道她是个巾帼英雄, 当下问明原委,哈哈笑道:“若得夏女侠前来,咱们还可以成立一队娘子军呢。这事于公于 私,都有好处,趁现在尚未有命令要我出师,你快去快回。但愿你好事能谐,我替你在军中 主持婚礼。”
  铁摩勒与韩芷芬这时亦已知道了消息,向南霁云道贺,铁摩勒又怪他师兄昨晚还不肯告 诉他。南霁云红着脸道:“这事要她母亲点了头才能算数。”郭子仪笑道:“南将军这等人 材,夏太夫人哪有不点头之理。这不过是循例要未来的女婿见见岳母罢了。好了,南将军你 有喜事在身,咱们不想耽搁你了,你去挑选一匹快马,立刻动身吧。”韩芷芬笑道:“有现 成的快马,正好借给你用。就是我那匹黄骠马,不过这匹马不服生人,待我亲自牵给你 骑。”
  南霁云见了那匹马,喷喷称赞,韩芷芬笑道:“这匹马其实也不是我的,是龙骑都尉秦 襄的。”南霁云昨晚已听得铁摩勒说知其事,笑道:“秦襄与我彼此闻名,可惜当年在京中 未曾见面。待我回来之后,再备办礼物,将马送还给他,现在且先领他这个情吧。”
  当下南霁云带足干粮,跨上了黄骠马,立即赶去与夏凌霜相会。玉龙山离九原八百余 里,平常坐骑须得四五日,这匹黄骠马放尽脚力,第二日中午时分,便已赶到。
  南霁云进了村庄,他早已问明夏凌霜,知道她家门口有三棵柳树为记,不须问人,便找 到了。他牵着坐骑,到了夏家门口,心里又是欢喜,又有点腼腆,担心未来的岳母不知道会 不会欢喜他。
  夏家的大门紧闭,南霁云拉着门环,扣了两下,里面全无声息。南霁云踌躇片刻,只好 通名叫道:“魏州南霁云求见。”叫了两声,里面仍是毫无声息。正是:
  千里迢迢来践约,一场欢喜一场空。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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