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牌天下投注网:冰河洗剑录: 第四十六回:欲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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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就在韩二娘的短刀距离叶冲霄的胸口还不到半寸之际,忽听得一个急促峻峭的声音叫道:“且慢!他不是叶冲霄,我才是叶冲霄!”韩二娘听得这样古怪的说话,不由得把短刀的去势硬

  就在韩二娘的短刀距离叶冲霄的胸口还不到半寸之际,忽听得一个急促峻峭的声音叫道:“且慢!他不是叶冲霄,我才是叶冲霄!”韩二娘听得这样古怪的说话,不由得把短刀的去势硬生生煞住,两大妻抬头看时,只见一个少年,正在向他们跑来。
  相貌和叶冲霄十分相似,若不是衣着不同,实难分辨!
  江海天松了口气,原来他正准备在韩二娘短刀刺下的那一刹那,便发出无形罡气点韩二娘的穴道,即使是要令韩二娘受一点伤,那也顾不得了。如今唐努珠穆已经来到,他已无需用这一着。
  唐努珠穆这一出现,已经是令全场惊诧,但还有令得群雄诧异的事情是,在唐努珠穆背后,还有三个人紧紧相随,一个是云召的女儿云壁,她衣衫破烂,面有血痕,似乎是刚刚和人打了一架;一个是云召的大弟子字文朗,他右手拖着一个妇人,约有三十多岁,姿容妖冶,软绵绵的让字文朗拖着她走,似乎是已被点了穴道。
  云召大为吃惊,连忙问道:“壁儿,这是怎么回事,是他打伤了你?”手指指着唐努珠穆。云壁道:“不是,是这女贼要来害我,是他,是他救了我。”云壁起初也把唐努珠穆当作叶冲霄,如今见场中又有一个叶冲霄,心里也甚惶惑,但唐努珠穆曾经救她,她还是说了实请。
  字文朗补充说道:“我和师妹在门口接待客人,这女贼突如其来,一出手就擒了师妹,我也被她点了穴道。幸亏这位英雄也恰恰来到,闪电般制伏了这个女贼,这女贼才不及伤害师妹,他擒获了这个女贼,又解开了我的穴道,将女贼交了给我。”
  当年镇远镖局在青海鄂尔沁旗被动,匪首是个女贼,镖局的人全数被俘,只有两个镖师得叶冲霄说情,得以生还,其他的人全被杀掉,这就是镇远镖局三十六条命案的由来。
  这两个幸得生还的镖师,这次也随了总镖头韩璇来此,正在场中,忽地走出来叫道:“韩总镖头,当年杀害咱们弟兄的正是这个女贼!”韩璇道:“各位英雄,有谁认得这个女贼么?“场中“海阳帮”的帮主宴源说道:“我认得她,她是天魔教的香主之一匪号九尾妖狐的穆九娘。”海阳帮是靠运私盐为生的,所以宴源认得许多邪派中人。
  韩璇迷惑极了,在此之前,他一直把叶冲霄当作这女贼的同党,因而才把镇远镖局的三十六条命债也算在他的身上了。哪知如今忽地又跑来了一个叫叶冲霄的人,却擒了这个女贼,又救了云壁。韩璇瞪着眼睛,叫道:“你们究竟谁是叶冲霄?”
  唐努珠穆与叶冲霄齐声答道:“是我!”他们二人相貌虽然极之相似,但究竟有些差异,声音神气更是有所不同。韩二娘曾被叶冲霄打跛双腿,铭恨于心,对他的一切特征都牢牢记着,这时已看出了几分,悄悄对韩璇说道:“我看就是和咱们动手这个?”但一时之间,她也还不敢肯定,故此要征求丈夫的意思。
  韩璇还未及回答,只听得有个人大声说道:“待我来看看!”这个人正是时君山的大弟子杨璘。韩璇夫妻大喜,心中俱是想道:“杨璘是叶冲霄的师兄,有他在此。定然可以分辨!”
  唐努珠穆是在五岁那年,始被贼人掳去的,小时候杨璘几乎天天都逗着他玩,依稀还能记忆。杨璘到了他们的面前,叶冲霄瞠目相向,不知他是何人;唐努珠穆定睛一看,却忽地叫起来道:“你不是杨师兄吗?”
  杨璘也不敢贸然相认,走上前去,握住唐努珠穆的手臂,忽地撕开他的衣袖,手臂上露出一颗鲜红的朱砂痣,杨璘这才没有怀疑,喜极而泣,抱着唐努珠穆叫道:“叶师弟。我终于找着你了!”
  原来叶冲霄突然先来,但杨璘看来看去,总觉得有点不像,所以他一直心有所疑,不敢相认。如今见了唐努珠穆,这才认出唐努珠穆才是他的真正师弟。
  韩璇夫妻大出意外,韩二娘叫道:“怎么是他?但打伤我的那个小贼,我却认得是他!”说到最后那个“他”字,她的手指指的是叶冲霄。
  叶冲霄说道:“诸位,他是我的兄弟,他小时候是曾叫过叶冲霄,但五岁之后,他已经不是叶冲霄了,他与今日之事,全然无涉。作恶多端,欠下你们血债的那个叶冲霄,不是他,是我!”
  唐努珠穆枪着说道:“不对!第一,我才是真正的叶冲霄;第二,我的大哥直到最近才知道他的本来面目,从前他是糊里糊涂,被人利用的。说到镇远镖局的真正凶手,也不是他……”那两个当年幸得生还的镖师感激叶冲霄放他的情义,插口说道:“这个我们知道,主凶实在是这个女贼穆九娘。”唐努珠穆道:“也还有些不对,动手杀人的是穆九娘,但指使之人,真正的凶手,却也还不是她!”
  众人越未越觉糊涂,议论纷起,“怎么他们两兄弟都叫做叶冲霄的?”只听说叶君山有一个儿子,却怎的又钻出一个来?”
  杨璘和韩璇也抢看发同,杨璘问道:“我师父究竟是被谁害死的?师弟,你又是被谁抢去的?在哪里过了许多年?”韩璇则在问道:“那么主凶究竟是谁?”
  一连串的问题,唐努珠穆也不知先答哪个。江海天朗声说道:“让我来说,这其中的原委我都知道。”他以上乘内功将声音送出,登时把场中嘈乱的杂声压了下去。
  江海天指着唐努珠穆说道:“他是马萨儿国的国王。从前的国王名叫盖温,是他父亲手下的大将,篡夺了他父亲的王位。晴杀叶君山,指使穆九娘劫镇远镖局的镖,都是盖温干的好事。时冲霄因不明身世,受盖温所骗,被盖温利用,实在说来,罪不在他,他只是代人受过而已!”
  此言一出,人人更是惊诧万分,韩璇夫妻面面相觑,想不到他们镇远镖局的命案,竟是牵连到马萨儿国的政局,而真正的叶冲霄(即唐努珠穆),竟然是马萨儿国的国王。
  江海天说了将近半个时辰,方始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韩璇问道,“我还有一事不明,那盖温当年既然是一国之王,为何要劫我们镇远镖局的镖?”
  叶冲霄道:“这个可得我来说个明白了。当年你们所保的那支镖,乃是一批贵重的药材,是要运到鄂尔沁旗去的,是么?”韩璇道:“不错,这批药材也是刚踏进鄂尔沁旗草原的时候被劫的。”
  叶冲霄道:“当时鄂尔沁旗发生瘟疫,这批药材是医治疫症的。盖温想乘机并吞鄂尔沁旗的土地,故此不愿这批药材到达土王之手。当时我奉命与穆九娘来劫你们这支镖,最初还不知道所劫的乃是救治瘟疫的药材,后来方始知道。因此劫镖之时,我没有动手,但我也没有拦阻,此事乃是我生平所做的最大错事,实在是死有余辜。”
  唐努珠穆道:“后来的事情你还没有说,我代你说了吧。你内疚于心,后来暗中把消息泄漏给鄂尔沁旗的土王知道,那批药材没有运到马萨儿国,在中途又给鄂尔沁旗的军队截回去了。”
  叶冲霄诧道:“这事我没对你说过,你怎么知道?”唐努珠穆道:“我即位之后,鄂尔沁旗有使者前来道贺,那使者就是当年领军截回这批药材的人,他把我误认是你,一再向我道谢。”
  叶冲霄叹口气道:“虽然如此,但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鄂尔沁旗又已无辜死了不知多少人了。盖温也终于吞并了鄂尔沁旗的一部分地方。”唐努珠穆道:“那块土地,我已经还给他们了。”叶冲霄又叹口气道:“这事过后,我已经知道盖温的狠毒手段,但我贪恋荣华富贵,又认为他是我的养父,恩深义重,还舍不得‘叛’他,现在想来,当真不是个人!”
  唐努珠穆道:“这些事都过去了,你虽然明白得迟了一些,但盖温也毕竟是给你亲手杀了。说起来你已经是将功赎罪,也可以无愧于心了。”韩璇听到这里,不觉呆了。
  事情经过离奇曲折调倘非是江海天在场加以证实,韩二娘等人还未必会相信呢。这时真相己自,韩璇嗒然若丧;悄声对妻子说道:“老伴几,这回咱们可又是找错人了。这么说来,这位叶朋友非但不是主凶,咱们镇远镖局的大仇人还是他杀了的。”韩二娘道:“依你之见如何?”韩璇道:“还有什么说的?咱们与这位叶朋友之间的恩仇一笔勾销,他替咱们杀了仇人,咱们栽给他的那个跟头也算是值得的了!”
  韩二娘道,“好,咱们把这姓穆的女贼宰了,从今之后,闭门封刀,再也不干江湖上的营生了。”她正要去杀那穆九娘,忽听得一声惨呼,原来那穆九娘早已自断经脉而亡。
  唐努珠穆道:“韩老英雄慢走。”韩璇道,“怎么?”唐努珠穆道:“人死不能复生,贵镖局的三十六条性命,那是无法赔偿的了。但那次贵镖局遭劫,累得韩老英雄倾家荡产,镖局也受拖累而关了门。我们若不略表寸心,实在过意不去。这是二百万两北京钱庄所出的银票,其中一百万两是赔偿你们那次损失的,另外一百万两,请老英雄代为分赠那三十六家死难的镖师家属,作为恤老抚幼之资。”
  韩璇待要不接,全祖德说道:“这到是可以要得的,总不能叫你平空受累。这镖既是马萨儿国前王所劫。现在也由马萨儿国的国王代为偿还,亦是名正言顺。俺老叫化倒希望你把镇远镖局重新恢复呢。”韩璇只好接了。
  韩二娘一跷一拐地走到叶冲霄跟前,说道:“镇远镖局的命案不关你事,我这双腿可是你打跛的,这口怨气可不能不出!”众人相顾愕然,不意韩二娘节外生枝,云召、华天风等人正待劝解,只见韩二娘“呸”的唾了叶冲霄一口,这才撑着铁拐和韩璇离场。叶冲霄仰面受辱,丝毫不动,让那唾沫自干,半晌说道:“以我从前的所作所为,受她一唾,这责罚还算是太轻了。
  云庄主,现在轮到你了。”
  云召见叶冲霄已是真诚悔悟,如何还能下手报复,当下说道:“小女今日多蒙你的兄弟救了性命,你从前打了我的儿女两掌,两掌换一命,这笔债已由你兄弟代还,也就不必再算了。”当下,叶冲霄向云家兄妹赔了罪,云琼也向唐努珠穆道了谢。
  一天云雾消除,众人皆大欢喜。欧阳伯和道:“今日幸得梁子解开,各位远道而来,还请在敝庄喝一杯水酒。”唐努珠穆道:
  “我还有事情赶着回去呢!”欧阳二娘道:“也不争在耽搁这么一晚,咱们已然做了亲戚,想来你们也不会再记前仇了。”全祖德笑直:“你又说不认这个女婿的?”欧阳二娘笑道:“现在没事了,我怎么还不认。”回过头来便问叶冲霄道:“我那婉儿呢?”
  叶冲霄道:“婉妹已经到马萨儿国去了。”欧阳二娘怔了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说道:“这是你要她去的?你是意欲救她一命?”叶冲霄苦笑道:“我早料到有今日之事,我不愿意拖累于她,所以用一个借口,哄她回转马萨儿园,请我的弟弟照顾她。
  她却是不知今日之事的。”
  原来叶冲霄早已拼了一死,还清血债,但他不愿妻子伤心,故而完全瞒着欧阳婉。他在妻子走了之后,便在岳家附近隐藏,待到群雄到此寻仇,他便赶柬露面了。他没想到事情竟会出乎意外的解决,居然逢凶化吉、遇难成祥,除了受韩二娘一口唾沫之外,什么损伤都没有。
  欧阳二娘眼圈一红,说道:“贤婿你真是一片苦心。现在你可以叫婉儿回家了。”唐努珠穆笑道:“哥哥,我正是要找你回同,现在嫂于已经回去,你就更应该去了。”
  叶冲霄道:“不,我是决对不回去的了。弟弟,我想不到你会出来找我,好在你就要回去的,就托你消个口信,告诉你的嫂于,就说家里已经平安无事。叫她回来好了。我在家里等她。”欧阳二娘点点头道:“这样也好。”
  唐努珠穆道:“哥哥,我还有些事情要和你说。请借一间静室一用。”欧阳二娘不知他们有什么秘密要瞒着她,心里有点不大高兴,但却也只得答允,当下笑道:“好吧,你们哥儿俩既然有私话要谈,那就请进去吧,”唐努珠穆招手道:“江师兄,你也来。”
  进了密室,唐努珠穆关上房门,叶冲霄惊疑不定,说道:
  “弟弟,究竟什么事情,不能让外人听见的?”唐努珠穆道:“还是那一句话,哥哥,明天一早,你一定要和我回去!”
  时冲霄凄然一笑,说道:“弟弟,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情吗?
  我曾认贼作父,尽管你们原谅我,我却不能原谅自己。我没有面目再见国中父老,我是决计不再踏进本国一步了。你的嫂子,你叫她回来吧,何必强我所难,要我再去呢?”
  唐努珠穆正色说道:“不单是为了要你请嫂嫂回来。哥哥,我问你一句,你觉得对不住国中百姓,那么本同遭遇危机,百姓面临灾难,你是不是也不愿踏国门一步,袖手旁观?”叶冲霄吃了一惊,说道:“弟弟,咱们马萨儿国遭到什么意外?倘若真似你所说的那样严重,我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唐努珠穆道:“好,我就是要你这一句话。”当下将与昆布兰国的纠纷说了出来,说到昆布兰国的使臣同那盖温的儿子在宝库出现,昆布兰国的使臣竟然死在他的剑下,叶冲霄和江海天都是惊愕不已。叶冲霄哺哺说道:“这么说来,咱们与昆布兰国当真是有兵戎相见的危机!”
  唐努珠穆道:“所以我必要设法,把这场战祸消洱。莲妹也是这个心思,她已经冒充我国使者的随从,到昆布兰国去了。”当下,将他们兄妹那口所定的计划说了。江海天吃了一惊,说道,“莲妹虽有她师父暗中保护,但昆布兰国要是当真对你们含有敌意的话,这一行可也很危险啊!”
  唐努珠穆道:“所以我才要来找大哥回去。”接着说道:“他们去后,一直没有消息回报。从我的王宫曾有过飞贼来过一次的事情看来,对方也颇有能人。我放心不下,意欲亲自到昆布兰国去一行。但国事无人料理,大哥,我没有可以信托的人,只有找你回去了。我这次带了几匹千里马来,咱们明日一早动身,三天之内,就可以回到本国。”
  叶冲霄想了一想,说道,“弟弟,既然发生如此意外,我理该回去。但我却有一件事情求你。”唐努珠穆道:“大哥何必用个‘求’字,你说吧!”叶冲霄道:“不,这件事非常重要,要是你不答应,那我就宁愿被国人唾骂,也不回去了。”唐努珠穆道:“好,我答应你,说吧。”叶冲霄道:“我决计不做国王,在你离开的期间,我最多能暂居摄政大臣的名位。”唐努珠穆本意是想让位给他哥哥的,但听叶冲霄说得如此决绝。也就不好提了。当下同意了他的主张。
  江海天道:“你们有事,我也不能坐祝,我暂缓南归,和你一同到昆布兰国走一遭吧。”唐努珠穆请他参与机密。正是要他如此表示,欣然说道:“师兄同去,那是求之不得。”
  计议已定,三人走出密室,欧阳伯和也已经摆好筵席了。这次来到他家的两方客人人数逾千,虽然散去不少,但也要筵开五十多席,才够座位。不过,他们这一席却都是自己人,另设内堂。其中有欧阳仲和夫妻,杠南父子,叶冲霄兄弟,云召一家三人,另外还有半天风和全祖德。至于欧阳伯和则在外堂陪客。
  江海天坐在义父旁边,华天风再仔细问他华云碧那日飞走的情形,江海天期期艾艾,不敢吐露底蕴。华天风问不出所以然来,甚为纳闷,说道:“这孩子也真是不通人情世故,纵然急着回来看我,也应该向你们告辞一声才是,我还以为她要和你一同回来的呢!现在你们都已经来到此地了,她骑着神鹰,却还是踪影不见,又不知出了什么事了?”
  江海天也是闷闷不乐,他本是要到水云庄见华云碧的,哪知华云碧却不知出了什么意外,而谷中莲现在又深入敌国,随时都可能有不测之祸,真是事事不如人意,令得江海天忧虑重重。
  席上诸人,各怀心事,郁郁寡欢,但主人家则因一场灾难业己化解,却是兴高采烈的频频劝酒,将忧郁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江海天心里想道:“碧妹不知下落,又无线索可寻,急也急不来了。莲妹目前身陷虎穴,只好先把她救出来再说。叶大哥今日得脱危难,以后可以重新做人了,我应该为他欢喜才对。”心神稍定,心事抛开,也就放怀喝起酒来。
  酒席将散,忽有个人进来报道:“云庄主,你庄上有人赶来,说是有事情要向你禀报。”云召颇为诧异,说道:“好,你叫字文朗出去先认一认人,果然是我庄上的就带他进来吧。”
  过了一会,云召的大弟子字文朗带了一个老汉进来,正是云召的老仆人云安,他一生跟随云召,在水云庄的地位仅次于管家,为人干练,武功也很不弱,他急急忙忙进来,满脸风尘之色,云召更是吃惊,问道:“咱们庄上出了什么事情?要你赶来见我?”
  云安请了个安,说道:“华老爷子在此,成就放心了。不是咱们庄上出了事情,是华老爷子的事情。”华天风道:“可是有人知道我在你庄上养病,却还未知道我已离开,到你们那儿找我么?”云安道:“老爷子猜对了,但来找你的却不是人。”华天风道:“什么?不是人!”云安道宫“是你老的那头神鹰。”
  华天风这一惊非同小可,说道:“就只是我那头神鹰么?”云安道:“不错,并没有人骑着它。”华天风道,“那头神鹰呢?你带它来了没有?”那头神鹰颇具灵性,华天风心想,云安精明干练,纵然不敢骑它,也应该把它带来的,是以有此一同。哪知云安答道:“那头禅鹰受伤颇重,正在庄上养伤。我也未能确知你老爷子准在这儿,所以未曾将它带来。”
  华天风更是吃惊,连忙问道:“它受了什么伤?”云安道:
  “它的两边翅膀都带着一枝短箭,现在箭已放下,我们也已给它敷上了好的金创药了。过几天就会好的,老爷子请放心。”
  此言一出,旁人还不怎么,江海天是知道这头神鹰的本领的,可是大大吃惊,心想:“这神鹰可以抓裂狮虎,连金毛狡都不是它的对手,且又是在天上飞行,居然能有人射伤了它!这个人是谁呢?它受了伤,碧妹又不知如何了?”
  华天风当然也是立即想到了他女儿的安危,颤声问道:“除了那两枝短箭,还有什么东西?可带有信件来么?”
  云安道:“信件没有,但却有一宗物事。”华天风道:“快拿出来。”云安掏出一个小包,解开包裹,里面有一片破布,破布上用一根针钉着一朵枯萎的花朵,说道:“这片破布是缚在鹰爪上的,小人不敢乱动,依着原样,另用围巾包好的。”
  华天风接了过来,仔细审视,先拔下了那根针,说道:“这是碧儿用的梅花针。”破布上有几点血渍。江海天心头“卜卜”跳动,想道:“这定然是碧妹用来向她父亲报信的了。这几点血渍不知是不是她刺破指头,想写血书的?但何以不见文字?是来不及呢,还是并非自己刺破的指血,而是身上受了敌人的伤?”
  华天风再拿起那朵枯萎的花朵,“咦”了一声,脸上惊异的禅色更浓了。众人仔细看时,只见这一朵花花瓣分为三色,花似芙蓉,但却比芙蓉大得多。虽然枯萎,那三种颜色还很鲜明,外面一层花瓣洁白如雪,中间一层变作嫩黄,最里面一层有几片花瓣粉白中带一些红晕,宛如少女双颊,若是未曾枯萎,一定更为好看。
  这种奇花,谁也没有见过,但谁也没有心情欣赏,都在暗暗嘀咕:“华天风的女儿要神鹰带这朵花给她的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华天风将花朵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忽地说道:“我明白了。”云召、江海天等人连忙问道:“怎么?”
  华天风道:“这是只有在阿尔泰山灵鹫峰上才能见到的三色奇花!它有个名字叫做‘雪里红妆’,若是常服此花,可以永保容颜不变。”原来华天风虽然没有到过灵鹫峰,也从未曾见过这种奇花,但他珍藏的一部药书上,却绘有此花的形状。并注明它的用途的,所以华天风终于认了出来。
  华天风接着说道:“碧儿曾跟我学过认识药物,她对这‘雪里红妆’甚感兴趣,也曾想过要到灵鹫峰采几朵回来,试在花圃栽植,我认为这种奇花虽然能保容颜,却并无医疗价值,因此不愿冒险去采。不过,这次她大约也并非是想采这种花,她叫神鹰将这朵花带给我,乃是要我知道她是在灵骛峰上遇的险。
  看来是因神鹰受伤之后,恰好降落灵鹫峰头,附近就有这种奇花,敌人已经迫近,她来不及写血书,故而只有用这种办法报信,但阿尔泰山绵延千里,我只知道阿尔泰山有个灵鹫峰,却不知道它靠近何方,寻找起来还真不容易呢。”
  唐努珠穆忽道,“我知道灵鹫峰的所在。马萨儿国在阿尔泰山之南,昆布兰国在阿尔泰山之北,中间就是以这座灵鹫峰分界的。”
  江海天道:“那么咱们正好一同到昆布兰国了。”江南尚未知道谷中莲的事情:说道:“你义妹遇难,你现该帮你义父找寻。”江海天既感内疚,又觉愁烦,心里想道:“碧妹那天若不是为了生我的气,就不会突然飞走,要是她和我们同走,那就不会遭此不测之祸了。唉,这都是我害了她。”再又想道:“莲妹也在昆布兰国,我这次前往,但愿将她们两人都救了出来。但我与莲妹的事情可就不能瞒着义父了,唉,他知道了,不知道会多伤心呢。唉,那只有到时再说了。”
  第二日一早,众人便即分道扬镳。叶冲霄不敢泄漏机密,只说是要回国去按妻子,他岳父岳母当然是欣然同意,江海天也与父亲分手,江南将他拉过一边,悄悄叮嘱他道:“只有一夫一妻,才能和谐到老,你救华姑娘是‘义’,你对谷姑娘是‘情’,你可不要三心二意才好。”
  江海天满面通红,只好低声说道:“我知道了。”江南道:
  “你事毕之后,早早回来,最好是同谷姑娘一同回来,也好叫你妈欢喜。”江海天应了一声:“是。”心里却想:“未来之事,谁能预料?要是碧妹尚在人间,她不肯原谅我的话,我累她受了这场大难,我又岂能另娶,只好学我师父一样,终生飘荡江湖了。”
  云召与华天风的交情非比寻常,华天风向他道别,云召握着他的手道:“华天哥,我的儿女是你救活的,你女儿现在遇难,我本来不应袖手旁观,但……”华天风打断他的话道:“我知道,你邀来的客人,路过宝庄,你还要略尽地主之谊的,不可为了我的事情,失了礼数。我有海天同在,纵然碰上强敌,大约也总可以对付了。”
  云召道:“不,我虽然不能前往,但他们兄妹还是要随你一起去的。”华天风道:“阿尔泰山是苦寒之地,不必让他们小辈冒险了。”云墅说道:“我和云姐姐比亲姐妹还亲,我虽然武功低微,帮不了老怕的忙,但你总该让我为云姐姐尽一点心。”云琼也道:“我们兄妹的性命是老伯你救活的,你要是不让我们同去,我们怎得心安。”云召笑道:“华天哥,你就带你两个侄儿去历练历练吧。”华天风无法再推,只好答允了。
  当下,北行诸人换乘了唐努珠穆带来的骏马,一路疾驰,不过三天就到了马萨儿国国境。叶冲霄离开大队,自往京城。唐努珠穆赶着去救妹妹,就从国境绕过,带路前行,直入阿尔泰山山区。山坡陡拔,山路崎岖,有些地方根本无路可通通、唐努珠穆将马匹圈给边境驻军,改作步行。唐努珠穆与云琼兄妹都是年纪相若的少年,数日同行,意气相投。云壁尤其因为唐努珠穆于她有救命之恩。对他甚至比对江海天还要亲近。
  云壁已知道唐努珠穆与谷中莲乃是兄妹,说起谷中莲和她的师父从前曾在水云庄住过的事情。到了此时,唐努珠穆已无需再对他们隐瞒了,便道:“舍妹正在昆布兰国,我此行就是去看他的。舍妹要是知道你们来了,一定也是很高兴的。”当下将他们马萨儿国碰到的麻烦,以及谷中莲冒充本国使者的随从,前往昆布兰国的前因后果一一说了。华天风这才知道唐努珠穆原来是为了妹妹的事情,并非只是为他带路。
  但唐努珠穆以国王的身份,一路陪伴他们,给他们指引道路,华天风也是感激得很,说道:“原来令妹就是邙山谷掌门的高足,老朽少时,曾受过邙山派上代掌门吕女侠吕四娘的指点,邙山派中的南丐帮帮主翼仲牟与老朽的交情也非一日,说来都不是外人。这次我们从灵鹫峰经过,不论是否找得着小女,我都随你们到昆布兰国走一遭吧。”
  唐努珠穆知道华天风乃是当代第一神医,说不定有要他帮忙之处,大喜说道:“得华老前辈同住,那是最好不过。只是太过麻烦老前辈了。”华天风道:“哪里话来?这次小女遇难,也是全靠陛下指点道路,要不然我还不知道灵鹫峰坐落何处呢?”
  唐努珠穆连忙说道:“武林中只序尊卑之别,晚辈家师与华老前辈乃是同一辈份,请老前辈切勿以‘陛下’二字相称。”华天风性情爽朗,哈哈笑道:“世兄既然以武林中人自居,那就请恕老朽托大,称你一声世兄吧。”接着说道:“小女在灵鹫峰遇难,此刻却不一定还在灵鹫峰上,多半是碰不见的了。过了灵鹫峰,在昆布兰国,我还要继续查探她的下落呢。所以我陪世兄前往,正是一举两得。”他想起女儿生死未卜,凶吉难知,虽是性情爽朗,言下也不禁有点黯然。
  云壁笑道:“哥哥,你不是很想念谷女侠吗?过了此峰,就是昆布兰国了,说不定你们就可以见面呢。”云琼性情羞怯,要是平日听他妹妹如此一说,定会羞得脸红,此时却是落落大方,淡淡说道:“咱们武功低微,只怕帮不了什么忙,到了昆布兰国,那就要靠江大哥出力了。”唐努珠穆笑道:“江师兄是自己人,这是不用说的了。”
  原来云琼曾托江海天代他向谷中莲问候,江海天在路上已和他说了,江海天虽然没有明白说出他和谷中莲的关系,但语气神态之间,总是有点不大自然。云琼性情内向,善于观言察色,这几日与唐努珠穆、江海天二人一路同行,有心人听他们无心的说话,也早已猜到几分了。最初心里虽有点难过,但他和江海天是兄弟般的情谊,江海天于他又有救命之恩,因而只不过难受片时,过后反而为谷中莲而感到高兴了。
  阿尔泰山是世界著名的山脉之一,地势高级,山路难行,倒还罢了,高原空气稀薄,到了海拔一万尺以上,呼吸也感困难。
  而且由于空气稀薄的缘故,日头直射下来,也热得骇人,但一到太阳照射不到的阴影之处,或是到了红日沉西之后,却又是冷气沁人,严寒熬骨。似这样的暴冷暴热,当真是铜皮铁骨,也感难挨。
  江海天、唐努珠穆、华天风三人内功深厚,还可以勉强支持,云琼兄妹二人,到了山腰,已禁不住牙关打战。幸亏华天风早有准备,配有两服“阳和丸”,每服十二颗,让他们早晚两次,每次服食三颗,这阳和九可以帮助血脉运行,发热御冷,估计在两日之内,就可以绕过灵鹫峰,走出阴风峪,那时到了山阳,再减低登山的高度,便可无妨了。
  第二日午间,这一行人已到了灵鹫峰上,灵鹫峰形如大鸟,中间主峰高入云霄,两边展开,形如鸟翼,其间冰川交错,又尸若银蛇在山间流窜。华天风叹口气道:“阿尔泰山三大高峰,灵鹫峰还不在其内,已经是这样难上了。我所住的华山、号称‘天险’,如今到了灵鹫峰前,才知华山天险,实在算不了什么。
  古人所说的‘一山还有一山高’,当真是至理名言。”
  唐努珠穆道:“阿尔泰山的最高峰还远远比不上喜马拉雅山的珠穆朗玛峰,珠穆朗玛峰,当年我的师父也不能攀登绝顶。”华天风黯然不语,心中想道:“我的碧几倘若是在灵鹫峰的绝顶遇险,莫说遇上强敌,即算毫无外物侵扰,她也要冷死的。除非当时就有人救她。唉,但哪有这样巧事?看来她是凶多吉少了!只有尽人事而听天命吧!”
  华天风与江海天分头在两面侧峰搜索,但见积雪皑皑,连兽蹄鸟迹也没发现,更别说有人了。两人回到中间的主峰,都是意兴萧索,相对无言,过了半晌,唐努珠穆道:“大约还有半个时辰,就可以穿过主峰,咱们再往上走。”华天风苦笑道:
  峨已经感到有点吃不消了、我看不必到主峰的最高处了,待我用传音入密之法呼唤她吧。”
  原来华天风倒还支持得住,只是他不愿云琼兄妹陪他受苦,故而如此说法。江海天道:“不如让我用天遁传音之法试试。”当下将声音凝成一线,远远地送出去,叫道:“碧妹,我们来找你了,你要是听见的活,请抛一颗石子下来!”
  天遁传音之术,练到最高境界,可以把声音直送到对方耳中,旁人都听不见,但顶多也不过送到三里之内。现在江海天让声音凝成一线发出,旁人也可以听见,但却可送到五里之外,估计尽可以达到峰顶了。
  华天风心道:“海儿的天遁传音果然比我的传音人密还要高明得多,而且可以免去雪崩的危险。但这也只是姑且一试罢了。”
  叫了几声,毫无反应,华、江二人本来就不敢存有奢望,没有反应乃是在他们意料之中,于是继续向前走去。前面是一块巨大的冰岩,平地拔起,光滑如镜,在阳光下发出闪闪寒光。
  忽然有颗石子从这俨如峭壁的冰岩上滚了下来,江海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了一呆,叫道:“是碧妹听到咱们叫她了!”华天风道:“只怕这颗石子是偶然掉落的。”他也不敢相信这石子当真就是他的女儿所掷。话犹未了,只见第二颗第三颗石子又接续滚了下来。江海天大喜道:“这决不是偶然的了!碧妹,碧妹,我来啦!”
  冰岩光滑如镜,毫无可以着手攀缘之处,江海天不顾透骨奇寒,将身子贴着冰岩,便用“壁虎游墙功”“游”了上去,但这冰岩却不比墙壁,有几处微微凸出的乃是较薄的冰棱,被他的身体一压,冰片碎裂,几乎将他跌了下来,幸而江海天轻功超卓,一觉不妙,立即拔出宝剑,插进冰层,定着身子。以“壁虎游墙功”与剑插冰岩之法交替运用,渐渐越上越高,已经隐隐可以看得见峰顶有一间屋子了。
  江海天心道:“想不到这雪峰高处竟然住有人家!”倾即想道:“是了,碧妹定然是被这屋子的主人救了,要不然她怎能禁受峰顶的严寒。”但他全神贯注,攀登冰岩,已不能再用天遁传音之术。
  心念未已,忽又听得一缕萧声随着山风飘来,如泣如诉,如怨如慕,音细而清,似是满怀心事,要找知音倾吐。江海天心道:“原来兽妹吹得这样好的洞萧。听这萧声,敢情她对我仍是一腔幽怨?”心头甚感内疚,但他历尽艰难,终于发现了华云碧的下落,听到了她的萧声,这份高兴也是难以形容,向上攀登更快了。
  不久,只有数丈高度,就可以登上蜂顶了,忽然又有颗石子抛了下来,石子从他身边浪过,打裂了几片冰棱,江海天脚尖用力在冰岩一蹬,倏地飞起,直上巅峰,叫道:“碧妹,我来啦!你不要抛石子了!”
  忽听得“呜”的一声怪叫,在他面前的竟是一只怪兽,那怪兽后蹄人立,前蹄还抓着一颗石子,在它侧面还有一只同样的怪兽,龇牙露齿的向着他。江海天定睛一看,认得是厉复生那两头金毛狡。江海天好不容易才到达冰岩绝顶,哪知见不着华云碧却见了这两头金毛狡,不禁大怒骂道:“原来是你这两头畜牲戏弄于我。”
  江海天认得这两头金毛狡,这两头金毛狡也认得江海天,它们曾在江海天手下吃过几次大亏,焉能不怕?一见是江海天上来,呜呜的叫了两声,夹着尾巴便跑了。
  江海天心道:“金毛狡既然在这里发现,厉复生想必也在这儿了。我且到屋中看看。”这时他刚刚站稳脚跟,还未来得及四周察看,忽听得有个声音说道:“你别骂这两头畜牲,是我叫它们将石子扔下去的。”声音就在他的身边,江海天吃了一惊,抬头看时,只见是一个披着白狐裘的少年,拿看一支洞萧,站在一块磨盘似的冰块上,冷冷的看着他。那少年披着白裘,又是站在冰块之上,要不是地上有他的影子,简直看不出那里有一个人。江海天初上来时,只见那两头金毛狡,竟未发现那少年就在他身畔的冰块上,就是这个缘故。
  江海天这才知道,刚才吹萧的那人也并不是华云碧而是这个少年,不禁心头有气,便即问道:“阁下何人?因何相戏?”那少年道:“这厮是不是金世遗那个姓江的徒弟?”他不答江海天的问话,却向着另一个方向发问。江海天朝着那个方向望去,这才见到厉复生在那间怪屋的侧边露出面来。
  厉复生道:“不错,就是他了!”那少年“哼”了一声,冷笑说道:“有其师必有其徒,你们师徒俩都是一丘之貉!”江海天怔了一怔,说道:“你我素不相识,何以你一见面就张口骂人?”
  那少年冷笑道:“我不认得你,难道你做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吗?哼,哼,你和你的师父是同一个模子铸出来的,寡情薄义,毫没心肝!什么大侠小侠,简直欺世盗名!”
  江海天给他骂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惊愕之余,忽地心头一动,连忙问道:“你这话意何所指。敢情你已见着了华姑娘?”那少年道:“你还有脸来问华姑娘?”江海天叫道:“快说,快说,她在哪儿?我无暇与你争辩!”
  就在这时,忽听得怪屋内有人呻吟,接着叠声叫道:“海哥,海哥!”声音如同蚊叫,但江海天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江海天又惊又喜,不再理会那个少年,径自便向那怪屋奔去,大声叫道:
  “碧妹,我来啦!”
  那怪屋是用坚厚的冰块砌成的,四面光滑如镜。但因冰块太厚,却看不见里面的景物,还有一样奇怪的是,竟找不到进出的门户。江海天心道:“碧妹显然是病体未愈,怎能住在这冰屋之中?”当下快步飞奔,恨不能一拳打破这间冰屋,将华云碧救出来。正是:
  谁人营屋冰屋住?引出奇情又一桩。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华天风道:“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也只能希望他们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了,他们都有一身武功,虽然不习加性,总比常人体质强壮,能够忍受饥寒,未必就会丧命。只要被水流冲到岸边,或者碰到过路的人,那就有救了。”江海天心想,在这荒山冰谷之中,哪会有过路的行人,至于希望水流把他们冲到岸边,这更属渺茫之事。但事已如斯,急也急不来了。
  华天风口里安慰江海天,心中也是难过之极,云琼兄妹是跟他出来的,倘有三长两短,他将来有何面目再见云召?云琼兄妹的内功远不如唐努珠穆,得救的希望比唐努珠穆还要渺茫。
  说到责任的重大,云召是将儿女付托给他的!心情的沉重,华无风比江海天更甚,不过他是历尽沧桑,饱经忧患的老年人,遇上事情,却要比江海天这样的初出茅庐的少年镇定多了。
  江海天方寸已乱,一切都由华天风作主,离开了险地之后,江海天道:“难道咱们就只能听凭天命,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华天风道:“你意下如何?”江海天道:“求义父指点。”华天风道:“你得把信息告诉唐努珠穆的家人。”江海天定了定神,想起了谷中莲,说道:“不错,珠穆本是为他的妹妹而来的,不管我这师弟是生是死,我都应该先把他的妹妹找到。”
  华天风道:“我与你分道扬镳,这里无路可通,我要翻过这座山追踪冰河的源头,万一发现他们,我可以立时将他们救治。”江海天道:“干爹,你一个人翻山过岭,我不大放心。”
  华天风道:“我平日采药,山路是走惯了的,翻过这座山不比刚才上灵鹫峰那样要冒奇险,你尽可放心。海儿,你一个人到昆布兰国,人地生疏,他们两国又正有着纠纷,你要找的是马萨儿国的公主,到了昆布兰国,只怕周围都是你的敌人,你更得小心在意!唉,本来你先回到马萨儿国,把这消息带给珠穆的大哥叶冲霄要好一些,但他妹妹的事情也是急不容缓的,而且此地又已是昆布兰国的国境了,我也不想阻拦你了。总之,你一切都得自己小心。”
  两人彼此关心,互相叮嘱,最后也只能分道扬镳,华天风临分手时说道:“我要是找到他们会赶到昆布兰国的京城与你相会。你此去也请顺便打听打听你碧妹的消息。”江海天道:“不劳嘱咐,我自会留心。”但他心里可感到一阵惭愧:“义父对我如此关怀,实在比我对碧妹的关怀还多得多!”
  江海天怅帐惆惘。独自前往昆布兰国,按下不表。
  且说唐努珠穆在洪流之中挣扎,好不容易窜出水面:吸了口气,一个浪头打来,又遭没顶。幸亏他内功深厚,换了口气,便可以支持不少时候,在激流急湍之中,他始终紧紧地抱着云壁,不敢放松,每次窜上水面换气之时,也带着云壁露出头来。
  水底比水面暖和得多,因为深水最寒冷的时候也经常保持着摄氏四度,所以只有上层结冰,下面是永远也不会结冰的。因此云壁虽然功力较弱,还不至于冻僵。
  唐努珠穆不懂水性,在激流急湍之中,心里发慌,功力虽高,渐渐也感到筋疲力竭,腹中又饥又渴,双眼也渐渐发黑了。
  云壁在他怀抱之中,最初还会挣扎,过了一会,竟是全无动弹。
  唐努珠穆心头发冷,“难道我们二人竟然命丧于斯?我死了不打紧。却累了云姑娘了。”心念未已,忽觉水流渐缓,原来已流出了两峰夹峙的窄谷,河面宽广,地势平坦,水流当然就没有那么湍急了。
  深水中有条怪鱼游来,发出闪闪的萤光,原来是冰河中独有的一种鱼类,名为“珠鱼”,身长不及一尺,却有二百粒左右能放光的骨珠,就如遍布明灯一般。唐努珠穆正感饥渴,但却不敢生吃这种怪鱼,他借着“珠鱼”所发的光,抓到了一条河鳗,挣扎着窜出水面,忽见面前有一块巨大的浮冰,再往前面,浮冰更多,一块接着一块,就似水面上搭起了一条浮桥,一直连到陆地。原来冰河到了此处,已远离了那座火山,空气寒冷。浮冰已是甚为坚厚,再在前面,连河面都结冰了。
  唐努珠穆心中大喜,精神一振,咬着河鳗,腾出二只手来,抓着那块形似磨盘的坚冰,猛地一个翻身,将云壁带上了浮冰,当下吸了口气,施展轻功,好在河面浮冰遍布,两块浮冰之间,最多的距离也不过一丈,唐努珠穆虽然精疲力竭,腾身纵跃,还勉强可以对付过去,不消多久,他抱着云壁,己是安全到了陆地。
  唐努珠穆将云壁放了下来,唤了两声“壁妹”,云壁双眼紧闭,面色青紫,丝毫也没反应,只见她小腹鼓胀,显然是被灌进了许多冰水了。
  唐努珠穆顾不得疲倦,更顾不得男女之嫌,当下就给云壁推拿,过了一会,云壁喉头咯咯作响,唐努珠穆握看她双脚,倒提起来,云壁吐出了腹中积水,双眼也才慢慢张开,但仍是气息奄奄,说不出话。唐努珠穆一掌贴着她的背心,以本身真气输送进去,助她血脉流通,又过了半响,云壁这才“嘤”然一声,叫了出来。
  唐努珠穆柔声唤道:“壁妹,醒来,醒来!”云壁张开了眼睛,茫然问道:“我这是做梦么?这是什么地方?”唐努珠穆道:
  “是像一场恶梦,好在已经过去了。”云壁渐渐恢复了记忆,说道:“啊,我记起来了,我被那姓文的恶贼所擒,地面突然裂开,洪水涌出……哦,穆哥,我明白了,是你将我救起来的!你把那恶贼打死了么?”唐努珠穆道:“不用我动手除他,他已经遭到报应了!我看着他被你的哥哥一掌打翻,随即沉没在漩涡之中了。”
  云壁听得惊心动魄,忽地叫道:“不好!”唐努珠穆道:“怎么?”云壁道:“你可有看到我的哥哥么?在咱们被洪流卷了之后。”唐努珠穆道,“咱们已然脱陡,我想你哥哥大约也会安然无事的。”云壁忧心忡忡,说道:“我哥哥不会游水的,除非有人救他。”
  唐努珠穆笑道:“我也不是不会游水吗?但咱们毕竟还是上了岸了。”云壁心情稍稍放松,说道:“但愿他也像咱们一般逢凶化吉。”她神智尚未完全清醒,一时间还未想到唐努珠穆之所以能够脱险,乃是由于他本身功力深湛的缘故,而唐努珠穆举自己为例,也是有意要如此安慰她的。
  云壁醒来之后,唐努珠穆当然不好意思再抱着她了,她离开了唐努珠穆的怀抱,又冷又饿,身体渐渐发抖,唐努珠穆道:
  “我捉到一条河鳗,这里无法举火,你忍着点儿,把它生吃了吧。”云壁颤声说道:“我,我不敢。”
  唐努珠穆笑道:“你闭了眼睛,捏着鼻子。”他将那条河鳗一片片撕开,送进云壁口中,让她慢慢咀嚼。河鳗功能补气行血,云壁虽然觉得腥味难受,但饿不择食,也只好闭着眼睛,把它生食了,腹中一饱,精力渐渐恢复,便觉得暖和了许多,只是衣裳全湿,怪不好受。
  云壁张开眼睛,见那条河鳗已只剩下一堆鱼骨,歉然说道:
  “你怎么不吃一点儿,全都给我了。”唐努珠穆道:“我不饿。”其实他也感到腹中饥饿,只是他内功深湛,却还可以勉强支持得住。
  唐努珠穆留心观察周围的环境,只见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除了冰雪和石头之外,什么都没有。唐努珠穆暗暗吃惊,心想:“可到哪里去找食物充饥?还有壁妹的衣裳也要替换。”他知道河中有鱼,但他刚刚脱险,思之犹有余悸,且又已是力竭精疲,怎敢再跳进冰河冒险?
  正在心里发慌的时候,忽听得一缕箫声,隐隐约约的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音细而清,抑扬顿挫,十分动听。云壁精神一爽。说道:“你听,有人吹箫,说不定这里有人家呢!”
  唐努珠穆却不由得吃了一惊,这箫声远远传来,却听得清清楚楚,显然这人的内功非比寻常。这也还罢了,更令得唐努珠穆惊奇的是,那人所吹奏的曲子,正是唐努珠穆在灵鹫峰上所曾经听过的,那白裘少年临走时所吹过的那支。
  唐努珠穆暗自寻思:“想不到这神秘少年也在这儿,却不知华姑娘是否也给他带到此间来了?”随又想道:“这少年不知是友是敌?虽然从种种迹象看来,他对华姑娘是尽心看护,应该是个好人,但究竟江未摸清他的底细,人心难测,总还是小心一点为妙。何况他又是和天魔教的副教主同在一起,我若贸贸然去求他们相助,倘若他们忽然翻脸,汇师兄不在这儿,我的气力又未曾恢复,决计不是他们对手,我吃亏不打紧,只怕还要连累了云姑娘。”
  云壁道:“穆哥,你在想些什么?这里若有人家,那咱们就是绝处逢生了,你还不高兴吗?”唐努珠穆道:“壁妹,那边有个岩洞,你躲进洞里,等我回来。我要看清楚是甚人家,才放心让你也去。”云壁笑道,“我的衣裳里外全都湿了,这个样子怎好去见生人?你叫我去我都不去呢。你至紧要给我借一套衣裳回来。”
  唐努珠穆陪云壁进入岩洞,洞里倒很洁净,只是风从洞口吹人,风势很大,唐努珠穆道:“壁妹,你觉得好些吗!冷不冷?”云壁盘膝打坐,笑道:“我吃了那条河鳗,暖和多了,我正想吹干我的衣裳。穆哥,你没有吃过东西:我倒是担心你跑不动呢。”
  唐努珠穆笑道:“你顾虑得是,那么我也先练一会功吧。免得半路晕倒,你在这里空等。可就要干着急了。”其实唐努珠穆功力深厚,即算绝食几天,他也还禁受得起,“不过,他要提防意外,却不能不先恢复几分功力。
  金世遗传给他的内功甚是神奇、尤其在他服食了天心石之后,天心石是热性最烈的药物,与他本身的内功结合,早已练成了一股纯阳之气。他盘膝而坐,默运玄功、不消多久,头顶上就似有一个蒸笼一般,散发出热腾腾的白气。衣裳渐渐干了,虽然还是感觉饥饿,但已远远不似刚才的难受,功力也恢复了几分。云壁在旁,好生羡慕。
  唐努珠穆活动活动了手足,说道:“好,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这时已是午夜时分,白雪皑皑,映着月光,周围景物,似是蒙了一层薄雾轻纱,虽然隐约朦胧,却也可以看见。唐努珠穆在雪地上施展轻功,过了一个山拗,地气似乎暖和许多,前面有十几株树木,再过一会,树木后面的房屋也看得清清楚楚了。
  这一排房屋倚山修建,气势不凡,屋顶所愉的全是琉璃瓦,在明月积雪之下,更显得金碧辉煌。唐努珠穆暗暗纳罕,寻思:
  “这少年不知什么来历,真是古怪得紧!在灵鹫峰上他独住冰屋,在这里却又有王宫一般的屋宇。我且先摸一摸他的底细再说。”
  萧声再起,唐努珠穆虽然不甚通晓音律,也听得出那是一支哀怨缠绵的曲子,心想:“这少年有什么心事?莫非他是为华姑娘起了相思?”这箫声等于给他引路,当下唐努珠穆施展绝顶轻功,飞进了围墙,很容易的就找到了吹箫人的所在。
  那座房子的后面有一棵大树,虽然枝叶光秃秃的,但也还可以藏身。唐努珠穆躲在树上,往下一瞧,不觉愕然!
  只见吹箫的竟然是个女子,这时她正在放下玉箫,曼声吟道:“非关借别为怜才,几度红笺手自裁,湖海有心随颖士,风情近日迫方回:无多掩幔留香住,依旧窥人有燕来,自古同心终不懈,罗浮冢树至今哀。”这是当代诗人黄仲则的一首名诗,唐努珠穆习过汉学,虽不甚精,也约略听得懂那诗中之意,诗中说的是一个痴情女子,一心要追随他的心上人;但却终于不能不分离。诗人怀念他的红颜知己,盼望她旧燕归来,可是却只怕未必能如所愿了。
  唐努珠穆心头一震,看了又看,尽管这女子改了服装,狙从声音笑貌,却仍然可以认得出来,不是别人,正是那灵鹫峰上所见的少年,连她手中所持的那支玉箫也是一模一样。
  唐努珠穆刚从一个恶梦中醒来,如今又似坠进一个恍惚迷离的梦境中了:“想不到‘他’、‘他’竟然是个女子!”
  要知唐努珠穆为了他妹妹的缘故,也似江海天一样,希望华云碧另缔良缘,而那灵鹫峰上的少年,正是他们希望之所寄,那少年救了华云碧,要是他们二人爱上,那也正是顺理成章之事,江海天的难题也就可以不解自解了。哪知他们想得很美,却不料那“少年”竟是女儿身!唐努珠穆不禁茫然若失,几乎从树上掉下来。
  这意外的发现令得唐努珠穆心神不定,一时间不知是进去见她的好还是就此走开。那女子放下玉箫,叫道:“玛依!”一个侍女从里间揭帘而出,笑道:“小姐,你深夜不睡,还是在为那位华姑娘操心么?”唐努珠穆恍然大悟,这才想到那一首诗所说的那个痴情女子,与华云碧目前的情况正是甚为相似。那女子凄然说道:“华姑娘是很可怜,但天下可怜的女子,也不止她一个。”
  那侍女道:“嗯,小姐,我知道你也有着心事。公主怎么样了?”那女子道:“我正在等待她的消息,说不定等下会有人来。
  玛依,我不方便走开,你给我去一趟。”那侍女道:“请小姐吩咐。”那女子道:“你去看看他们醒了没有,可不许惊动他们。”
  那侍女道:“我知道。要是他们醒了?”那女子道:“你偷偷听他们说些什么,回来告诉我。”那侍女“扑哧”一笑,说道:
  “这样的妙事,亏小姐想得出,将来可不知道华姑娘是埋怨你呢,还是感激你呢?”那女子笑道:“你要知道,那就快些儿去看看他们的动静吧。”
  唐努珠穆听了,疑云骤起,不禁暗自寻思:“她用的是‘他们’二字,其中有一个已知道是华姑娘了,可不知道另外一个却又是谁了?”好奇之心大起。待那侍女走了一段路,他就从树上下来,悄悄的跟在她的后面。
  唐努珠穆怕她发现,不敢走得太近。只见那侍女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走到了园子当中的一个小湖旁边,停下了脚步。这小湖是人工开辟出来的,湖中有个小岛,岛上有间屋子。湖上有浮冰片片,但却也有朵朵青莲。那是一种异种莲花;在冰天雪地之中也能开放的。
  冰湖之中青莲盛开,倒是一种罕见的奇景。但唐努珠穆却是无心观赏,只是想道:“既没有船,也没有桥,可怎么过去?
  华姑娘想必就是被囚在那间屋子里面了。那女子将她囚在这儿,自是防备她逃走的,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在灵鹫峰上,她对华姑娘小心看护,到了这儿,却又似敌人一般防范,真是古怪透顶、令人莫解。”
  心念未已,只见那侍女掏出一条绳索,振臂一挥。呼的一声,那条绳索横过湖面,索端有个尖钩,钩着了对面的一棵树。
  那侍女将绳索的另一端在这边的一端树上打了个结,手攀绳索,捷若猿猴,很快的就到了对岸。唐努珠穆心道:“这侍女的武功倒也不弱。”那侍女一到对岸,就把绳索收回去了。那条绳索本来是在树上打了个结的,那侍女的手法甚为奇妙,到了那边,只见她将绳子轻轻二抖,结子便即解开,长虹一般的掣了回去。
  湖面虽然不是十分宽广,但从岸边到那小岛,也有六七丈宽,唐努珠穆即算功力恢复,也不能一跃而过,何况他现在由于饥饿的缘故,气力只及原来的三成?这时那侍女已走到那座屋子门前,她根本不知后面有人,毫无警戒,全神贯注的将耳朵贴着窗子偷听。唐努珠穆暮地得了个主意,折下两枝树枝,先把一枝抛进湖中,立即腾身飞起,在半空中打了个筋斗,落下来时,脚尖正点着那枝树枝。
  唐努珠穆仗着超妙的轻功,脚尖一点树枝,鞋底未湿,身形已是迅又掠起,再抛下第二枝树枝。原来他是怕湖商的浮冰太薄,难以借力,故而改用树枝垫脚的,这两枝树枝就等于两块踏板,唐努珠穆两个起落,使飞过了这六七丈宽的湖面。当他第二次跃起,人在半空,脚尖尚未着地之时,便听得屋内传出一个惊喜交集的女子的声音,叠声叫道:“海哥,海哥!”正是华云碧的声音,这虽在唐努珠穆意料之中,也自好生欢喜,心想:“这次终于找着华姑娘了。”
  那侍女全神贯注的偷听屋内的动静,唐努珠穆差不多走近她的身边,她才蓦然发觉,还未曾叫得出声,唐努珠穆出手如电,已是迅即以“隔空点穴”的功夫,点了她的穴道。
  就在此时,只听得一个带着苦涩味道的男子声音说道:“我是云琼,华姑娘,你还认得我么?”华云碧“啊呀”一声叫了起来,“怎么是你?咦,这是什么地方?我是在做梦么?你又是怎么到了这几来的?”敢情是云琼已醒了多时,而华云碧则刚刚才醒。云琼大约是因为浸在冰河之中,为时过久,说话带着重伤风的鼻音,因而就显得有些苦涩的味道。不过,也许是因为华云碧一醒来就将他错认作江海天,他感到满不是味儿。
  华云碧在这屋内那是唐努珠穆早已料到了的。但云琼也在这儿,却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这一瞬间,他也几乎疑心自己是在做梦。
  云琼道:“只怕这真是一个荒唐的怪梦,我分明记得我是掉进冰河了的,糊里糊涂的一觉醒来,我就躺在这里了。奇怪的是我的衣裳已换了套干的,你又在这儿,我以为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原来你也一点不知!华姑娘,我不是有心闯进你的屋子的。”
  华云碧道:“这并不是我的屋子,咦,这么看来咱们都是受了人家的摆布了。”云琼道:“你打开门看看,外面是什么地方?”过了一会,他自己在自言自语道:“奇怪,这房子是没有门的。”
  这是一间十分坚固的石屋,里外都找不到门台唐努珠穆心想:”敢情这又是像灵鹫峰上的那间冰屋一样,是要从地道进去的。”他本待出声叫唤,但听得华云碧说到那“摆布”二字。他心中一动,却又忍着了。心想:“怪不得那侍女说她小姐,这样的恶作居也亏她想得出,嗯,不过,这也未必是恶作剧呢。”
  忽听得华云碧说道:“我倒有点想起来了!”云琼连忙问道:
  “怎么?”华云碧道:“似乎有一个白衣姑娘是时时在我身边的!”
  云琼甚是纳罕问道,“怎么说是似乎?”华云碧道:“我一直迷迷栅糊的,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了,似乎有许多人来看过我,有我爹爹,有仲叔叔,有你们兄妹,还有,有江海天。”云琼笑道:“这全是梦境。”
  华云碧道:“不错,那白衣姑娘也是这么告诉我的,说这是梦境!唉,我是像在做着无休无止的梦,什么都弄糊涂了。是梦是幻?是假是真?我都已不能分辨,那白衣姑娘到底是真人还是幻影,我也不敢断定,所以只能加上‘似乎’二字。”
  她忽地“哎哟”一声叫了起来,云琼吓了=跳,原来是她用力咬了一咬自己的指头,说道:“很痛,很痛,现在大约不是梦了!”
  云琼道:“你的爹爹,你的海哥,这些人都是你梦中所见的幻影,唯有那个白衣姑娘,我看一定是个真人,就是她救了你的。”华云碧道:”不错,我也是这么想。我还想起了,她曾经对我说过好些话。”云琼连忙问道,“你还记得她对你说的那些话吗?”
  在这瞬间,华云碧又是悠然存思,茫然若梦,似乎根本听不见云琼问她什么,云琼一时急了,也顾不得冒昧,不自觉的便摇了摇她的手臂,说道:“华姑娘,你怎么啦?”
  房中有时红灿,用玻璃的灯笼罩住,烛光吐艳,华云碧的双颊也显得一片晕红,她忽地似是在梦中醒来,说道:“你怎么知道我的爹爹和海天他们都是幻影?”云凉笑道:“因为这半个月未,我天天都和他们在一起。”华云碧似喜似惊,说道:“你和他们在一起的?嗯,他们怎么啦?”云琼道:“说来话长——”正待将所经历的事情细说。华云碧忽又露出恍惚迷离的神气,说道:“你说是幻影,怎么就似不久之前。我分明听得海天在大声叫我,那好像不是梦?”
  云琼道:“那的确不是梦。我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我也不知我自己昏迷了多少时候,但最近的事情我还是记得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前天,你的爹爹和江海天曾经上过灵鹫峰,他们怀疑你在那灵鹫峰上。敢情这是真的,你是在灵鹫峰上听到江海天的声音了!”
  华云碧道,“你们怎会到那儿来的?那灵鹫峰在什么地方?”云琼道:“我和海天他们一同到昆布兰国来的,我听说那灵鹫峰是在昆布兰国与马萨儿国交界的地方……”华云碧忽又打断他的话道:“我知道了,江海天他是要往昆布兰国去看他的莲妹的。”声调苍凉,唐努珠穆在外面偷听,虽然看不到她,也想象得出,她这时候一定是一脸失望的神情。但唐努珠穆也在奇怪:“她怎么会知道的?”
  唐努珠穆心念未已,只听得云琼已是将他心里想问的说话问了出来:“你是怎么知直的?”
  华云碧目中蕴着泪光,哽咽说道:“海哥的心上只有他的莲妹,这是我早已知道的了。”云琼想问的乃是她怎么知道谷中莲现在昆布兰国,却不料华云碧答非所问,吐露了她心底的哀伤。
  云琼呆了一呆,顿时间也给触动了愁怀,只觉悲从中来,难以断绝。华云碧一瞧,只见云琼眼角也蕴有泪珠,更增伤感,不觉问道:“你是陪伴海天去寻谷中莲的吗?”云琼涩声说道:“不,我和妹妹都是来找寻你的。我、我早已是不想再见谷中莲了。”华云碧眼泪滴了下来,低声说道:“多谢。我只道这世上除了我爹爹之外,已是无人再记得我了。”
  流泪眼观流泪眼,伤心人对伤心人,这刹那间,两人都是同样心情激动。云琼不知不觉的又握着了她的手,说道:“一棵草有一滴露珠,一把锁有一把锁匙,天地万物都是各自有各自的缘份,如今我是懂得了。你或许也会知道、我曾经对谷中莲有过深深的倾慕,不瞒你说,当我知道她心上另有了一个人的时候,我也曾经是很难过的,但现在我却是为他们高兴了,要是他们都感到幸福,我也就感到幸福了。”云琼是为了安慰华云碧,也是为了安慰自己,但这却也是他心中不知想了多少遍的说话,说来端的真情流露,诚挚感人。
  这刹那间,华云碧宛如受了当头棒喝,心中虽然还是难过,但却豁然“悟”了。本来这种感情的“死结”,是最难解开的,巧的是云琼和她正是同样的遭遇,同样的心情,说出的话来,也就格外能够听得入耳,钻进了她的心灵深处。
  华云碧泪如雨下,也不自觉的紧紧握着云琼的手说道:“多谢你指点迷津,你瞧。我现在也很高兴了。”她满脸泪痕,但云琼却可以感觉得到,这已经是“雨过天晴”了。阴霾布满的天空,本来是应该有一场大雨,才能使得乌云消散,恢复晴明的。
  屋外的唐努珠穆这时也忽地恍然大悟:“原来那白衣女子如此摆布,是有着这般的深意存在。姑不论他们将来如何,最少他们现在已是并不孤独了,在感情软弱的时刻,最需要同病相怜的人互相安慰,他们的苦恼,也必将大大消减了。”
  唐努珠穆初来的时候,本是想与他们见面的。此际他明白了那白衣女子的用心,反而不愿惊动他们了,他在地上拾起了那条绳索,轻轻的就离开了这间屋子。那侍女给他所点的穴道,是过了一个时辰便可以自解的,暂时也不必理会。他用那侍女刚才用过的方法,挥索飞过湖面,迅即回到对岸。正是:
  天下有情成眷属,姻缘凑合巧安排。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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