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回 归家歼仇 游剑江湖 梁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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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湖海事,感尘梦,变朱颜。空留一剑知己,夜夜铁花寒。游侣半生死,忽见涕泪潺。 ——龚自珍 他是给缪长风运用太清气功勉强救活的,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 缪长风把耳朵贴

  湖海事,感尘梦,变朱颜。空留一剑知己,夜夜铁花寒。游侣半生死,忽见涕泪潺。
                                       ——龚自珍
  他是给缪长风运用太清气功勉强救活的,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
  缪长风把耳朵贴到他的嘴边,问道:“那臭道士是谁?”
  卜天雕喘道:“我只知道是崆峒派的臭道士。”
  云紫萝看他就要气绝,赶忙问道:“我的华儿呢?”
  卜天雕嘶哑着声音道:“华儿,他,他……”说了两个“他”字,没气力说下去了。
  缪长风连忙给他按摩,让他在临死之前可以减少几分苦痛,一面说道:“你不必细说,只须回答我是或不是。华儿他怎么样?是给滇南四虎掳去了么?”
  卜天雕喘息稍定之后,张开嘴唇,缓缓的吐出两个字来:“不是。”
  云紫萝道:“是那个崆峒派的臭道士吗?”
  贴近耳朵去听,卜天雕说话的声音更微弱了,不过云紫萝还可以听得见,仍然是“不是”二字。
  云紫萝吓得慌了,不由得又再问道:“那么,我的华儿,他,他到底是怎么样了?”话出了口,这才蓦地省起,卜天雕已在弥留之际,如何还能够把杨华的遭遇告诉她呢?
  不料正在云紫萝心头沉重之际,卜天雕忽地“哇”的吐出一口鲜血,说道:“还好——”声音虽然微弱,却比刚才响亮得多。
  云紫萝又惊又喜,连忙扶他坐稳,说道:“你歇歇再说,他——”忽觉触手冰凉,云紫萝惊得“啊呀”一声叫了起来,定睛看时,只见卜天雕双目已经紧闭,嘴唇还在微微开阖。但这不过是霎那间事,转瞬间他已是寂然不动了。
  缪长风黯然说道:“他已经死,救不活啦!”
  原来卜天雕为了想要支持片刻,好把杨华的遭遇告诉他们,自己咬破舌尖,刺激自己。可惜他受伤太重,依然事与愿违,霎时的刺激,只能说出“还好”二字。
  云紫萝十分难过,说道:“我不该苦苦追问他的,这倒是害了他了。”
  缪长风道:“他伤了奇经八脉,早已油尽灯枯,我勉力施为,也不过令他苟延残喘而已,你也不必太难过了。咱们现在应该做的事,是让他早日入土为安。”
  云紫萝默默的点了点头,看看外面,只见暮霭苍茫,已是黑夜将临的时分了。
  缪长风道:“今晚先给他们做一副棺材,明天再把他们安葬。”
  石屋里留有粮食,也有斧头镰刀等等用具,他们胡乱吃了了顿,当晚就在树林里斩树木,做了一副粗糙的棺材,第二天便把卜天雕和凌宏章二人合葬。
  在离开石屋之前,缪长风在墙上以指代笔,指力到处,石屑纷飞,写出六个字:“卜兄遇害,欲知究竟,请即回家,弟寓尊府。”
  云紫萝道:“这是留给段仇世看的?但怎知他会不会回来?”
  缪长风道:“他为人机警,在西双版纳找不着滇南四虎,想必会赶回来。即使他不能马上回来,我留字给他,也好让他知道咱们曾经来过。”
  云紫萝道:“不错,能够用指头在石壁上写字的,当也没有几人,你用不着署名,他也应该知道是你所为了。段剑青盼他回家,你这样做倒一举两得。”
  缪长风笑道:“说起段剑青,我倒有点担心武庄不会应付他呢。卜天雕的后事已经料理,咱们也应该赶回‘王府’了。”
  云紫萝苦笑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咱们回去,又得准备帮忙他们兄妹报仇了。”
  缪长风见她郁郁寡欢,安慰她道:“卜天雕最后说的是‘还好’二字,想必你的华儿不是落在坏人手里。”
  云紫萝叹口气道:“但愿如此。”
  缪长风道:“段仇世或许会知道那个崆峒派的道士是谁,待他回来,咱们再行打探。只要抓到一条线索,就不难查个水落石出。”
  云紫萝道:“缪大哥,你不必为我担忧,我找不到华儿,心里当然难过,俱我这一生遭遇的拂逆之事大多,伤心也伤心惯了,如今我对一切不如意的事情,倒是比较看得开了。咱们回去,专心一意,先办武端兄妹的事吧!”
  缪长风道:“咱们这样快回去,他们一定意想不到。只这几天工夫,他们大概也不至于就闹出什么事情来的。我担心的只是,咱们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沙弥远才能回到大理。”
  缪长风以为武端兄妹不会闹出什么事情,岂知竟是完全猜错。
  麻烦并非来自段剑青,而是他们兄妹碰到一件意外的事。
  缪、云二人离开“王府”之后,他们兄妹每天一早就找那个老家人陪他们到大理各处游玩。大理是个山城,地方不算很大,只两大工夫,他们已经走遍了各条主要街道,对“定边将军府”附近的地理形势,尤其留意,牢记心中,准备他日之用。
  第三天,也就是缪、云二人从点苍山下来这天,他们和那个老家人到郊外游玩,目的地是大理一个非常特别的名胜——观音庵。
  观音庵各地都有,但大理的观音庵却与别不同,它是整座观音庵建筑在一块大石上的,所以又名大石庵。
  武庄大为惊奇,说道:“你们王府那块大石,巍然耸立,峰峰突兀,我已叹为平生仅见的奇石,谁知还有比它更大更奇的石头。”武端说道:“整座庵堂建筑在一块大石之上,也算得是鬼斧神工了。”
  那老人家道:“这座观音庵又名大石庵,有个故事。据说主时候有一批强盗,要来洗劫大理,观世音菩萨化成了一个老妇,背着那块大石,强盗见了,非常惊诧。观音说道:‘我年纪老了只能背这块小石头,城里的年青小伙子,经常背的石头,比这块大十倍还不止。’强盗听了害怕,不敢进城,便逃跑了。这个故事叫做‘背石阻兵’,当然只是个古老的传说,不能信以为真的。”
  武庄笑道:“虽然是个无稽的传说,倒也很有意思。”
  那老家人叹了口气,说道:“大理如今正在抽丁,据说是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打仗。观音可以背石阻兵,可惜咱们没有观音的‘神力’,却是不能阻止这次刀兵了。”
  武庄说道:“神力不能阻止,那就只能依靠人力来阻止了。俗语有句话,叫做人定胜天。人力也未就输于‘神力’呢。”那老家人听了她这番说话,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那块大石旁边,有一条清溪流过,清溪上有小桥横跨,可以直通庙堂。武端笑道:“咱们别在这里发议论了,还是进去观光观光吧。”
  那老家人道:“其实庵堂里面是没有什么可以观光的,尼姑住的禅房游人不能进去,只能在供奉观音大士的殿上进香,不过观音殿外面有个小小的花园,种有几株异种茶花,可以供给游人喝茶歇脚。只可惜现在不是茶花开放的季节。”
  武庄说道:“大石庵是大理一景,既然来了,总得进去看看,喝喝茶也好。”
  正当他们踏上小桥,走向庵堂的时候,忽听得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一个说道:“沙和尚回来了,你知道吗?”另一个道:“真的吗?几时回来?”
  “听说是昨天晚上。哈,沙和尚这一回来,咱们的好机会也就来了。”
  “什么好机会?”
  “你还不知道吗?他一回来,韩将军就要出兵西川了。韩将军是文人出身,打仗的事并不在行,他还能不依靠沙和尚么?”
  这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很小,但武端兄妹是练过武功的人,听觉特别灵敏,却是都听见了。”
  武庄心中一动,暗自想道:“他们说的沙和尚,莫非就是沙弥远?”
  那两个人还在继续谈话,其中一个欢喜得跳了起来,说道:“不错,沙和尚是韩将军跟前的大红人,咱们正可以找他替咱们活动活动差事。”
  另一个道:“是呀,我也不指望有什么好差事,只求能够当上一个给大军押运粮草的小官,后半大也就不愁吃喝了。”
  他们说到这里的时候,那老家人和武端兄妹刚好步下小桥,踏入庵堂。
  那两人一看见段府的老家人,登时停止谈话,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胁肩谄笑地说道:“段公公,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小王爷好吗?”
  那老家人道:“原来是葛大爷和金大爷,你们两位今天怎么这样好兴致呀?”
  那姓葛的道:“忙里偷闲罢呀。这两位是——”
  那老家人道:“他们兄妹是王府的远亲,前几天刚来的。”
  那姓葛的忙道:“幸会幸会,公子贵姓大名?”
  武端说道:“我姓文。”胡乱捏造了一个假名,那老家人虽然觉得有点诧异,但他老于世故,当然也不会当面说破。
  那姓葛的说道:“我叫葛进财,他是我的朋友金光斗。”那金光斗接着便道:“我们经常在‘王府’走动的,你们兄妹大概是初次来投亲的吧?”武端说道:“不错。”
  全光斗道:“怪不得我从前没有见过你们,你们两位新来,我们应当稍尽地主之谊。想必你们尚未遍游大理,要是你们不嫌弃的话,我可以随时陪你们游玩。”
  武端正要说“不敢当”,武庄却已抢先说道:“那好极了,全先生住在什么地方,我们进城就来找你。”
  全光斗掏出一张名帖,说道:“我和葛兄是住在一起的,在朝阳街学台衙门左面的那条小巷,巷口数过去第三间就是我们的寓所了。”名帖上面本来就写有他的住址,不过没有他说的详细。
  武庄接过名帖,说道:“过两天我和哥哥一走来找你们。”
  葛进财跟着说道:“我们本来要去王府拜访贵亲的,不过今明两天恰巧有点事情,恐怕要到后天才能去了。请段公公和文公子、文姑娘代我们先向王爷问候。”
  那老家人道:“两位贵人事忙,不必客气。”
  葛进财“啊哟”一声叫了起来,说道:“段公公莫开我们的玩笑,我们正要仰仗公公在小王爷跟前多多美言呢,‘贵人’二字,我们如何担当得起?”
  金光斗说道:“我们也不是为了什么事忙,不过恰巧沙将军昨晚回来,听说他后天就要走的,所以我们明夫非得去谒见他不可。”
  武端故意问道:“哪一位沙将军?”金光斗道:“就是京城里派来在将军府做参将的那位沙将军,贵亲段王爷知道他的。”
  果然不出武庄所料,他们口中说的那个“沙将军”就是沙弥远。
  原来沙弥远是少林寺出身,是做过和尚后来还俗的,所以大理官场中人,私底下叫他做“沙和尚”。
  那老家人道:“不错,我们的小王爷前两天还谈起沙将军。”
  葛进财道:“是吗,听说你们的小王爷喜欢练武,那和沙将军正是可以谈得来了。”
  那老家人道:“我们的小王爷只是想练来强身健体的,不敢麻烦沙将军指拨,何况沙将军又是这样事忙?”
  金光斗道:“那么请沙将军荐一位教头给你们的小王爷好吗?呀,对啦,有一件事我几乎忘记告诉你了,明天晚上,韩将军请客,沙将军是主客,不知请你们的小王爷没有?”
  那老家人道:“没有。”
  金光斗说道:“啊,那一定是办事的人漏发了,据我所知,韩将军是非常想和你们的小王爷亲近的,小王爷要是肯驾临明天晚上的宴会,韩将定必欢迎。我叫他们补发一张请帖,明天一早就送你们王府好了。”
  那老家人道:“多谢金大爷的好意,不过我们的小王爷一向最怕应酬,这事还是免了吧。”
  金光斗道:“小王爷想找陪他练武的教头,明天晚上见了沙将军,不是正好可以当面请他举荐吗?”
  老家人笑道:“小王爷是否有这意思,我还未知道,须得问过他再说。这事情也留待以后再谈吧。沙将军出征前夕,我看也不必用这样的小事情麻烦他了。”
  葛、金二人本来是想挟“小王爷”以自重的,其实他们和将军的人也没有什么交情。听得老家人这样说,他们只好讪讪换过话题了。
  老家人却似乎不很耐烦和他们多说闲话,敷衍了他们几句,便推说要赶回“王府”,和他们告辞了。
  出了大石庵,武庄笑道:“段公公,这两个是什么人,你似乎有点讨厌他们。”她刚才一直担心这老家人会在那两个人的面前,说出他们的师叔缪长风想见沙弥远之事,此时方始松了口气。
  那老家人道:“这两个人是天生一对的马屁精,据说是什么后补官儿,跑来大理钻营差事的。十天里头,四天往道台衙门里钻,四天往将军府里钻,从签押房的师爷到上房的老妈子他都巴结,还有两天就来我们王府纠缠,他们明知小王爷不是掌权的人,还是想借重小王爷给他们说句好话,小王爷见了他们就头痛。”
  武端笑道:“这样两个宝贝,怪不得你也要讨厌他们了。”
  那老家人道:“别提这两个讨厌的家伙了,你们还要去逛蝴蝶泉吗?”
  武庄说道:“时候恐怕不早了,还是回去吧,”
  那老家人道:“对,蝴蝶泉要到四月初八那天,才能见到蝴蝶成串结在树上的奇景,希望你们能留到那天,我陪你们去玩。”回到“王府”,太阳尚未落山,段剑青正在园中练武。
  武庄悄悄说道:“别惊动他。”躲在假山后面偷看。
  只见段剑青打的一套“四平拳”,四平拳是一套很普通的拳术,差不多练过武的人都会打的。顾名思义,四平拳打出来也是四平八稳的了。
  不过虽然只是一套普通的拳术,段剑青挥拳踢腿,使开来却是虎虎生风。只听得“喀嚓”一声,段剑青一掌劈断了一株粗如儿臂的树枝。
  武庄禁不住大声叫好,心里想道:“张丹枫留下的练功法门果然非同凡响,可惜他未经名师指点,运用上乘的内功还是未得其法。”
  段剑青拳式一收,说道:“原来是你们回来了,我正想请你们指教呢。不知怎的,我练这一套拳,每逢要跳跃起来劈所的时候,总是练得不好。”
  武庄说道:“你收式的时候,是否觉得气促心跳?”
  段剑青喜道:“你说得一点不错,练了这套拳,气力似乎增长不少,就是不能持久。”
  武庄说道:“你试试如此这般运气。”将运气吐纳的基本法门告诉他。武端在旁暗暗皱眉,心里想道:“妹妹真是不解事,我本来想要她疏远段剑青,她却偏要亲近他。”
  段剑青依法施为,提一口气,跳起数尺来高,使出四平拳中一招连环劈矾的招数,果然觉得轻灵许多,毫不困难的便把这一招练成功了。武庄笑道:“如何?”段剑青大喜说道:“武姑娘,你真是我的良师,这一招我练几个月都练不好,你一指点我就行了。”
  武庄说道:“不敢当,在内功方面,我懂的不过是粗浅的入门功夫而已。张丹枫这套拳法,能够把江湖常见的一套四平拳,化腐朽而为神奇,在平凡之中见其博大,这才真是世所罕见的上乘武学呢。可惜我只能领略一点皮毛,它的奥妙之处,要我说我还说不上来。不过这种上乘的武学,必须有上乘的内功配合,方能得其精髓。你要练上乘的内功,那就要等待你的叔父回来了,他才配做你的名师。”
  段剑青说道:“我现在尚未窥藩篱,需要的正是入门功夫,还望武姑娘不吝指点。”
  武庄说道:“指点我是不敢当的。你有兴致的话,我还可以和你再试一试。”
  段剑青道:“那好极了,不知试些什么?”
  武庄笑道:“咱们玩捉迷藏的游戏,不过是开眼的。你来捉我,只要碰着我的衣裳,就算你赢。”
  段剑青半信半疑,心里想道:“要是当真碰着了她,那可不好意思。”武庄好似知道他的心思,笑着又再说道:“你尽管放胆捉我,我要你练的是入门轻功身法,你捉着我,我也不会怪你。”
  段剑青道:“好,那我来了!”双臂箕张,一扑过去,只见眼前人影一晃,已是扑了个空。
  武庄展开穿花绕树的身法,当真好似蜻蜒点水,彩蝶穿花,段剑青连她的衣角都碰不着。
  段剑青吸一口气,依照武庄刚才所教的运气法门,跟着她的身形纵跳扑去,情形好了一些,有几次堪堪就要触及她的袖子,但还是给她躲开。武庄赞道:“你真聪明,大有进步啦!”
  段剑青得她一赞,抖擞精神,追得更急。忽地转眼之间,只见武庄好似化身为二,从一个人影变为两个人影,变为四个,一转眼间,四面八方,重重叠叠,都是武庄的影子。段剑青眼花撩乱,气喘吁吁,还是碰不着她的衣角。段剑青禁不住叫道:“武姑娘,我服了你啦!”
  武端在旁看得大皱眉头,不解他的妹妹为何要这样戏弄段剑青。
  段剑青累得筋疲力竭,大汗淋漓,湿透衣裳,只好向武端兄妹告一个罪,回房更衣。
  武端很不高兴,待他走了之后,便道:“妹妹,你在他面前逞能,这算什么?”
  武庄笑道:“天机此刻不可泄漏,今晚我再告诉你。那老家人来啦,咱们谈别的事吧。”
  那老家人是来请他们吃晚饭的。这晚段剑青陪他们吃过晚饭,很早就睡觉了。
  武端睡在外面的书房,想起已知仇人回来的消息,但缪长风和云紫萝却尚未回来,可能招来烦恼,不由得更是心乱如麻。
  约摸二更时分,武端正在心乱如麻之际,忽听得“卜卜”两声,有人在外面轻轻敲门。武端况声喝道:“是谁?”门外那人“噗嗤”一笑,说道:“哥哥,你忘记了我告诉你的事情吗?”
  武端打开房门,让妹妹进来,武庄笑道:“哥哥,我和段剑青练武,你一定很不高兴,是吗?”
  武端说道:“你知道就好,咱们是来为父母报仇的,寄寓段家,要躲避麻烦还来不及,你却还去招惹他。”
  武庄笑道:“我为的正是今晚可以减少麻烦,减少麻烦,也正是有利于咱们报仇呀!”
  武端怔了一怔,说道:“你这什么意思?”
  武庄说道:“那位小王爷料想如今已是熟睡如泥,不到明天日上三竿,他是不会醒来的了。”
  武端恍然大悟,说道:“哦,你是想今晚偷偷出去刺杀仇人。”
  武庄说道:“不错,要是顺利的话,咱们五更之前,就可回来。”
  武端说道:“倘若不顺利呢?”
  武庄说道:“我已替你写好一封信在这里,他说有急事离开,请段剑青恕咱们的不辞而别之罪了。当然我还是希望在段剑青能够看到这封信之前,咱们就可以回来。”
  武端道:“这么说,你是准备一死的了。”
  武庄说道:“我知道以咱们的本领,未必就能刺杀那个沙弥远,最好当然是等待缪师叔回来。不过沙弥远后天就要离开大理,明天晚上,他又要赴那个什么定边将军的宴会,要下手只能是在今天晚上!哥哥,你怕死吗?”
  武端热血沸腾,说道:“父母之仇,岂能不报!不瞒你说,我也想过要今晚去刺杀沙弥远的,不过我是不愿你冒这样大的危险。”
  武庄说道:“咱们是一母所生的同胞,替父母报仇,子女都有责任,你怎能不让我去?你一个人,不是更危险么?”
  武端知她心意已决,说道:“好,我说不过你,只能让你去啦。只是那将军府地方不小,要找着沙弥远,恐怕不容易吧?”
  武庄笑道:“你忘记了那两个官迷心窍的家伙么?要找沙弥远,大可着落在他的身上。”兄妹俩商量定妥,便即换上了夜行衣,悄悄溜出“王府”。
  葛进财和金光斗从大石庵回来,也在商量明日到将军府去向沙弥远求职之事,两人满肚密圈,越说越是兴奋,只听得已打三更,他们还是睡不着觉。
  他们是联床夜话的,灯火早已熄了,正在说得很高兴,两扇窗门忽地打开,葛进财道:“咦,窗户怎的无风自开?”金光斗吃了一惊,说道:“不对,好像有人……”
  话犹未了,两人同时觉得颈项冰凉,已是给人拖了起来。黑暗中虽看不见,也已知道架在他们头上的是锋利的兵刃。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金光斗胆子比较大些,颤声说道:“大王饶命,我、我们是没有钱的穷官儿。”
  武端捏着嗓子,故意把声音弄得沙哑,说道:“谁要你们的钱,但你们若是不听我的吩咐,我就要你们的命了!”
  金光斗松了口气,连忙说道:“大王尽管吩咐,只要小人做得到的,无有不依。”
  武庄点燃灯火,冷冷说道:“不许抬头,静听吩咐。”她和哥哥本来都已戴上了面罩的,不过还是恐怕给他们认出,是以不敢太大意。
  兄妹俩把葛、金二人分开,让他们坐在书桌的两边。他们给吓得直打哆嗦,果然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抬头。
  武端我来纸笔,放在他们面前,说道:“你们各自给我画一张将军府的详图,沙弥远住的那间屋子,做个特别记号。”
  葛进财道:“将军府的签押房和几个管家住的房子我们是进去过,这个详图……”
  武端冷笑道:“沙弥远住的那所房子,难道你也没有去过么?”葛进财:“这个、这个……”武庄把钢刀在他面门一晃,说道:“好,你不知道,我就只能把你杀了!”
  在刀光闪闪之下,葛进财魄散魂飞,慌忙说道:“沙、沙弥远往的地方,我、我是知道的。”武庄又把刀锋指着金光斗问道:“你呢?”金光斗也忙说道:“我进过他的客厅,内院就没有到过。”
  武庄说道:“很好,只要你们知道沙弥远往在什么地方就行。把‘将军府’的地图尽你们所知的画出来。在沙弥远那座房子打个记号!”
  葛、金二人奉命唯谨,没多久,先后把地图画好,武端将两张地图比对,虽然有详有略,但却大致不差,打有特别记号的沙弥远的住所,在两张地图上的位置都是相同。他们是被分隔开来,各在书桌的一边画的,既然画得一样,武端兄妹也就知道他们说的不是假话了。
  武端收好地图,说道:“你们听着,今晚之事,你们若是泄漏出去,就是这个榜样!”说到最后两个字,手起掌落,把书桌劈掉一角!葛、金二人浑身打抖,面如死灰,慌忙说道:“我、我们不、不敢。”武端冷笑道:“你们的狗头总不能硬过这个木头,谅你们也不敢。好!你们睡觉去吧。要想做官,明天再找那沙和尚不迟,但只怕到了明天,你是要到阎罗王那里去找他了。”葛进财颤声说道:“大王饶了小的,小的明天一早,马上远走高飞,决不敢留在大理求官了。”金光斗道:“我,我也是这样。”武端笑道:“但愿你们真能如此,不过,我可还不敢相信你们。”说罢迅即点了他们的穴道,要过十二个时辰,方能自解。
  这晚月黑风高,正是适宜于夜行人出没的“好天气”。武端兄妹神不知鬼不觉的偷进了“将军府”,约摸正是三更刚过的时分,沙弥远的住所在后园的一个角落,两人按图索骥,很容易就找到了。
  这是一座僻处一角的房屋,前后左右都是假山空地,最近的一座建筑物和它距离也有十数步之遥。大概是沙弥远自恃武功,门前竟没卫士守卫。武庄喜道:“这真是再好也不过了,用不着提防打草惊蛇,看来这贼子是合该死在咱们的手上了!”武端说道:“这贼子出身少林,武功十分了得,你切切不可有丝毫大意。”武庄说道:“我理会得,爹娘在天之灵也会保佑咱们的。顾虑不了这许多了,进去吧。”
  沙弥远的卧房并不难找,是屋子内除了客厅之外最大的一间房间,房间里有炉香袅袅,从半掩的窗门散发出来;这是因为沙弥远做过多年的和尚,所以在临睡前有焚香的习惯。
  武端轻轻推开半掩的窗门,凝神细察,藉着香火的微壳,隐隐还可以看得见靠在墙角的一根碗口般粗大的禅杖,这是沙弥远所用的兵器。可以断定,这间房间定是沙弥远的卧房无疑了。
  沙弥远似乎已经熟睡了,武端兄妹隐约听得见他的鼾声。锦帐低垂的卧床正对着窗口。今晚的行事,样样都顺利得出乎他们意料之外,武庄心里暗暗欢喜,想道:“这贼子一身武功,竟然熟睡如泥,合该是他的死期到了!”
  武端把手一扬,嗖嗖嗖三口飞刀向床掷去,武庄手里捏着一把梅花针,准备沙弥远受伤未死,一跳起来,就发梅花针射他。
  飞刀出手,只听得一声惨叫,床上那个人骨碌碌的跌下地来,竟是不能跳起。武庄怔了一怔:“沙弥远的武功怎会如此不济?”陡然发觉,那是女人的叫声。
  武端失声叫道:“不好,杀错人啦!”
  话犹未了,只觉微风飒然,已是有人从他们背后扑来。武庄反手一挥,梅花针飞出。
  那人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挥袖一卷,把武庄所发的一蓬梅花针全部卷去。双掌齐出,左劈武端,右抓武庄。
  武庄一个“风刮落花”的身法,斜身疾闪。饶是她躲闪得快,只听“嗤”的一声,袖子也已被那人撕去一幅。武端使了一招“怀中抱月”式,双掌划成一个圈圈,以双掌之力抵御,仍是被那人单掌之力震退三步。
  那人哈哈笑道:“我道你们有多大本领,原来是两个初出茅庐的小贼。哼,哼,凭着你们这点微未之技,就敢来行刺沙某!”原来这个人才是沙弥远,武端刚才所杀的那个女人是他新娶的小妾。
  武端情知今晚已是难以如愿,说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让这贼子多活几天,妹妹,你向那边跑吧。”
  武端想要把沙弥远引开,让妹妹可以从另一个方向逃走,但武庄却怎肯让他一人应敌?
  沙弥远冷笑道:“你这两个小辈还想逃跑?那是做梦!”身形一掠,几个起伏,己是追上了武端。
  武端剑已出鞘,一招“云龙三现”,反手出剑,向沙弥远疾剁,虽然只是一招,却藏三种不同变化的式子。
  沙弥远识得此招,倒也不太敢轻敌,当下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闪过剑锋,只待他的变化全都发挥之后,就要硬抢他的长剑。但刚刚拆解了半招,武庄亦已来了。
  沙弥远有听风辨器之术,一觉背后有金刀劈风之声,反手就是一抓。这一抓拿捏时候不差毫厘,就像背后长着眼睛一样,武庄虎口一麻,左手短刀几乎给他夺去。武端唰唰的一剑疾刺过来,把“云龙三现”这招的最后一个变化,发挥得淋漓尽致。沙弥远无暇夺刀,一个移形易位,身似陀螺疾转,避招还招,把武端兄妹全部逼退。只听得“嗤”的一声,武庄的衣袖给他撕烂,幸而柳叶刀未给夺去。
  沙弥远喝道:“你们一个都跑不了,要想活命,快快报上名来,说明白为何要来行刺?”口中说话,脚步丝毫不缓,已是抢在前头,截住他们的去路。
  武庄叫道:“哥哥,刀剑合璧,和他拼了!”沙弥远哈哈笑道:“你们这点本领,就想和我拼命么?嘿嘿,什么刀剑合璧,使出来让我瞧瞧!”话犹未了,武端兄妹左右一分,双刀一剑,已是同时攻上。
  沙弥远斜身上步,一记“手挥琵琶”,左掌拨刀,右掌夺剑。这是他最得意的大擒拿手法,配合上“听风辨器”之术,手法快捷无伦,可以让敌人先行出招,而他却后发先至。
  不料武庄刀锋一转,突然从他意想不到的方位所来,沙弥远用的“拨刀手法”,不过是个武学上的名称,当然不是真的敢拿肉掌去拨刀锋的。他这手法的厉害之处乃是算准了对方所来的方位,自己却后发先至,攻敌不意,迫使对方回刀护身,所以称为拨刀法。如今武庄一刀从他意想不到的方位攻来,他这拨刀法的威力自是难以发挥了。
  沙弥远吃了一惊,连忙变招,力透掌背,一挥一按,以掌力强震武庄,倘若单打独斗,武庄功力远逊于他,这一掌用不着直接打到武庄身上,就可将她震伤。但说时迟,那时快,武端剑锋斜指,也是从他意想不至的方位攻来,登时使他手忙脚乱。
  沙弥远在刀剑合璧的强攻之下不敢把内力用足去单独对付武庄,只能以攻为守的同时对付两人。他的本领也委实了得,右掌横挡,左掌一挥,霎那之间,还了两招。蓦然手指一划,势捷如电,双指骈点武端的腰胁软骨。这一下若然给他点中,武端立刻要瘫倒在地,纵然斫着了他,也是难以伤他的了。武端无法强攻,只好又再变招。但沙弥远虽然能够化解他们兄妹的刀剑合璧,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了。
  但令得沙弥远吃惊的还不仅仅是他们兄妹刀剑合壁的精妙招数。
  沙弥远化解了他们的招数之后,蓦地想了起来,喝道:“好呀,我道是谁,原来你们是武定方的子女!”
  原来武端用的是他的父亲武定方家传剑法,武庄的刀法却是母亲赵文绮所授。本来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门派,但因他们的父母成亲之后,经常联手对敌,久而久之,逐把两派融会贯通,相反相成,创出了这套刀剑合壁的招数。武端兄妹自小练习,已是熟能生巧。沙弥远曾经是武定方的部下,故而识得。
  武端气愤填胸,喝道:“你背叛义军,害死我们的爹娘,你还有脸提起我的爹爹!”武庄喝道:“不错,我们是给爹娘报仇来了!”两兄妹豁了性命,一退即上,双刀一剑,狠狠攻击。
  沙弥远哈哈笑道:“我正后悔当年没有斩草除根,谁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们却偏偏送上门来,这可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
  武端骂道:“我叫你知道什么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剑走连环,和武庄双刀配合,一口气攻了他十七八招。
  沙弥远也是狠了心肠,非杀他们不可。武端兄妹的刀剑合壁,招数虽然精妙,可惜功力毕竟还是相差甚远,沙弥远渐渐熟悉他们的路数,数十招过后,武端兄妹招数发出,已是力不从心。
  沙弥远正要连下杀手,忽见火光升起,火起之处,正是“将军府”的后堂。沙弥远吃了一惊,转眼之间,只见人影幢幢,从后堂冲出,嘈嘈杂杂的声音,也传到他的耳朵来了。
  “有刺客,快来人呀!”
  “救火要紧,先扑灭火头,韩将军还在里面呢!”
  “刺客往那边跑了,快,快,快捉刺客!”
  有的人叫捉刺客,有的人叫救火。结果是“将军府”乱成一团,有的人往外跑,有的人往里跑。
  沙弥远不知是回去保护“将军”的好,还是先把武端兄妹杀了才去的好,心神不定,险些着了武端一剑。
  沙弥远咬了咬牙,心里想道:“这两个小辈年纪轻轻,已是如此了得,若不斩草除根,走有后患。”心念一转,狠下杀手。
  忽听得有人叫道:“不好了,将军,将军被人害了!”沙弥远大吃一惊,就在此时,只见两条人影飞似的向他们这边跑来。武端兄妹又惊又喜,心里都在想道:“这个刺客不知是谁?”
  闷葫芦马上揭开,起火之处和他们所在处距离甚远,但火势甚大,藉着火光,来者何人,已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是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另一个却是妙龄少女。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兄妹在昆明结识的那个程新彦和他的女儿程玉珠、程新彦手里提着一个人头!
  程家父女突然在这里出现,大大出乎他们意料之外,但他们登时恍然大悟了:“怪不得他们不去小金川,原来是要来这里刺杀仇人!”
  程新彦一声长笑,说道:“沙弥远,我送你一件宝贵的礼物!”把手一扬,把那颗首级向着沙弥远掷去。
  沙弥远起初还不相信“韩将军”真的被刺杀,只道程新彦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人头来吓唬他,待接到手中,定睛一看,这才知道真的是他的顶头上司的首级。
  沙弥远呆了一呆,随即一声大吼,向程新彦扑去,程新彦一个倒纵,把手又是一扬,喝道:“接暗器!”沙弥远一记劈空掌扫去,只听得“波”的一声,那暗器忽地在空中爆裂,一裂,登时烟雾弥漫。原来程新彦的暗器不是用来伤人,而是来掩护逃走的。他在江湖上卖艺学会许多戏法,圆珠爆裂,喷出浓烟,就是从他用来变戏法的一种道具加工改制而成的。他这暗器虽然不能伤人,但浓烟扑面,却也呛得沙弥远咳个不休。
  程玉珠叫道:“武公子,快走!”原来此时已有追兵来了,烟雾一散,他们就无所遁形,是以须乘机逃跑。
  沙弥远害怕这是毒烟,闭上眼睛,听声辨器,程玉珠一出声,沙弥远立即向她扑去。
  武端刚好跑到程玉珠身旁,烟雾弥漫之中,只见一条黑影己是捷如鹰隼的扑来,武端慌忙一剑刺去,明知不是沙弥远的对手,也不能不拼命抵挡。
  不料他的剑还未刺着沙弥远,沙弥远已是一声大叫,跌倒地上,叫道:“你,你,你用暗箭伤人!这,这算得什么——”“好汉”二字未曾出口,武端一剑刺进他的胸膛,武庄跟着赶到,补上一刀,砍下他的首级。

少年击剑更吹萧,剑气萧心一例消, 谁分苍凉归棹后,万千哀乐集令朝—— 龚定会 大仇得报,武端两兄妹和程家两父女连忙逃走,此时烟雾尚未消散,只听得那些追兵纷纷叫道:“快来,快来,刺客在这一边!”叫声此起彼落,好像不止一处发现刺客。 说也奇怪,“将军府”的卫士,纷纷叫嚷追拿刺客,有的跑向东,有的跑向西,但却没人来追赶他们。武端好生诧异,心里想道:“莫非他们父女另外还邀有帮手?”不过此时已没有工夫去问他们了。 程家父女和武氏兄妹趁着烟雾还未消散,圈子里正在乱作一团的时候,出乎意外的顺利跑出了“将军府”,此时才不过四更时分,天色好了许多,一勾残月从乌云中现了出来。 到了郊外,后面早已没有追兵。程新彦笑道:“咱们可以放慢脚步,歇上歇了。武公子,你和令妹受惊了。”月光之下,只见他们父女满身都是血污。 武端兄妹谢过他们父女救命之恩,武庄早已按捺不住,便即问道:“程伯伯,你和令媛怎的也会跑到这里来的?” 程新彦笑道:“实不相瞒,我们来这‘将军府’的目的,正是和你相同。” 武庄恍然大悟,说道:“啊,敢情那个什么韩将军就是你的仇人?” 程新彦道:“不错,这厮本来是淮安知府,就是因为坑害我的那宗案子。他向清廷虚报我是海砂帮的盐袅,这才升了官的。清廷以为他是能够‘捕盗’的能员。将他调作兵部的郎中,后来外放,官一天做得大过一天,终于给他做到了这个‘定边将军’。他的靠山是御林军统领北宫望,沙弥远就是北宫望派来给他主持军事的。” 武端说道:“程伯伯,你早知道我们有今晚之事吗?” 程新彦道:“我知道你们一定要来行刺沙弥远,可没想到恰好就是同一天。” 武庄心念一动,说道:“程伯伯,段剑青说是接到他叔父的一封信,把我们迎接到他的‘王府’里去,这件事莫非也是出于你的安排?” 程新彦笑道:“武姑娘,你真聪明,那封信真是我冒用段仇世的名义送去的。” 武端想起一事,问道:“程伯伯,那日在‘天子庙坡’抢了那两公差的坐骑和公文的,敢情也是你和令媛?” 程新彦道:“不错,要不是我抢了他们的坐骑,焉能比你们先到大理。” 程玉珠道:“爹爹本来要杀他们,是我见他们可怜,求爹爹饶了他们一命。这两个人后来怎么样?” 武端说道:“缪师叔将他们救了起来,留在附近的人家养伤。” 程新彦道:“当时你们可没想到是我吧?” 武庄笑道:“我们只道是剪径的强盗。那两个公差很是讨厌,碰上一个强盗惩戒惩戒他们也是好的。我还觉得这个强盗不够狠辣,给他们吃的苦头还嫌少呢。” 武端说道:“他们说是奉了西门灼之命,送信给那个什么韩将军的,那封信想必也是落在老伯手中了?” 程新彦说道:“不错,那封信其实是写给沙弥远的,他要沙弥远提防你们来找他报仇,另外还说,待他的伤好了一点,他也要来大理。” 武庄笑道:“他来到大理,只能给沙弥远和那个韩将军收尸了。” 武端说道:“我倒巴不得他来,省得咱还要再去找他报仇。” 程新彦笑道:“他在昆明听得‘定边将军’和沙弥远都已给人杀掉,天大的胆子,谅他也不敢来。” 接着说道:“我和段仇世也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我就是从他口中知道我的仇人在大理做官的。我的身世他也知道,他的身世我也知道,正因为我与他的交情非同泛泛,所以我才敢冒用他的名义写那封信给他侄儿。我想你们在大理人地生疏,段家的‘王府’正好可作你们藏身之地。你们不要怪我多事吧?” 武端虽然觉得此事似乎不够光明正大,但江湖中人不拘小节,而且对方也是一片好心,于是衷心说道:“老伯给我们设想这样周到,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这次更多亏老伯救了我们的性命……” 程新彦笑道:“要讲客气的话,我也应该多谢你们呢。要不是你们把沙弥远缠住,我们刺杀仇人,恐怕就没有这么容易了。对啦,我忘了问你,你们今晚是不是和缪大侠一同来的?” 武庄说道:“缪叔叔和云姑姑已经上了点苍山去了,恐怕还要两天才能回来。” 程新彦诧道:“这就奇怪了,刚才‘将军府’里人声绦沸,听他们的叫嚷,似乎不止一处发现刺客?” 武端也是好生诧异,说道:“我还以为你邀来的帮手呢,如此说来,是另有高人暗中相助了。” 此时东力已吐出鱼肚白,程新彦说道:“趁着天还未亮,你们快点赶回段家吧。” 武庄说道:“程伯伯,你和段府‘小王爷’的叔父是好朋友,和我们一起到段府不好吗?” 程新彦笑道:“我刚刚干了这桩事情,怎能连累段麻的‘小王爷’?我和你们不同,我是个跑江湖的艺人,踏人‘王府’,就是段家的家人不把我轰出来,旁人也会注意。” 武端说道:“那么我怎样去找你们?” 程新彦道:“我躲在城外一个朋友家里,要是缪大侠或者段仇世已经回来,我自会打听得到的。那时我会悄悄的来找你们,不让段家的家人知道。” 武端兄妹回到“王府”,正是破晓时分,段家的家人都还没有起床。武庄悄声笑道:“那位‘小王爷’恐怕还在梦乡吧,咱们留的那封信用不着了。哥哥,我先到你的房间看看。” 不料他们开了房门,赫然发现房间里竟然有一个人。这个人是缪长风。 武端又惊又喜,说道:“缪师叔,你不是说最早也得明天才回来吗,怎么就回来了?” 缪长风笑道:“要不是我恰好昨晚回来,你们恐怕现在还未能够脱身呢。你们好大的胆子,没等我回来,居然就敢跑到将军府去行刺沙弥远。” 武端兄妹这才恍然大语,武庄说道:“缪师叔,原来是你暗中相助,怪不得程家父女和我们已经逃走,他们还在叫嚷捉拿刺客。”武端说道:“那个暗算纱弥远的人想必也是师叔了。”缪长风笑道:“这事我做得有欠光明磊落,不过为了让你亲手报仇,我也只好不和沙弥远讲什么江湖规矩了。”武端说道:“缪师叔,你做得对,你也说过的,行事当因人而施,遇文王兴礼乐,遇桀纣动干戈。当年沙弥远暗算我的爹娘,何尝又讲什么江湖规矩?” 原来缪长风和云紫萝回到段家之时,已是将近三更时分,云紫萝的意思本来是想等到天亮之后大门开了才回去的,免得三更半夜回来,段家的人起疑,缪长风记挂武端兄妹,要待见了他们,才能放心得下。于是他们决定悄悄进去。缪长风到武端卧房探视,云紫萝到武庄卧房探视。幸亏武庄早就替哥哥写下那封留给段剑青的信,放在桌子上,缪长风发现了这封信,立即和云紫萝又再赶去“将军府”。 他们到得正是时候,其时程彦青刚刚发出烟雾弹,沙弥远正在向程玉珠扑去,缪长风用一颗小小的石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烟黑雾之中,不差毫厘的打着了沙弥远膝盖的环跳穴。是以武端兄妹才能不费吹灰之力把沙弥远杀了。 武端兄妹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之后,又惊又喜,武庄说道:“那么云姑姑也回来了?” 缪长风道:“她正在你的房中,你去告诉她,叫她在花园后面的山坡等我。” 武端说道:“你们为什么还要出去?” 缪长风笑道:“我们出去了再从大门进来,否则突然在里面出现的话,王府的家人岂不要大惊小怪?” 此时天色刚亮,“王府”里还是静悄梢的,尚未有家人起来。缪长风正要出去,忽听得蹄声得得,有如急雨,到了王府门前,戛然而止。 武端说道:“来的似乎不止一骑?” 缪长风侧耳一听,说道:“是两个人一同来的。咦,他们已经在拍门了!” 武端皱了眉头,说道:“奇怪,怎的一大清早就有人来,这两个人只怕——” 话犹未了,只听得那老家人已经开了大门,脚步声踏上台阶,说话的声音也听见了。 “这是急事,你叫小王爷快快出来!” “是、是。两位大人请稍坐一会,我、我马上就去禀报。”那老家人说话的声音已是有点发抖了。 不出所料,这两个不速之客,果然是从城里的“将军府”来的。 武端大吃一惊,悄悄说道:“这个人的声音好熟,师叔,咱们到客厅的屏风后面偷偷一看如何?要是当真有事,咱们不能连累了他们段家。” 缪长风已经知道来得是谁,因为他和这个人是曾经不止一次交过手的。他心中七上八落,想了一会,终于咬了咬牙,说道:“好吧,不过你要听我的话,非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可出手!” 缪长风与武端在屏风后面把身藏好之后,段剑青已是在客厅迎接客人。这两个客人都是军官装束。 武端偷看出去,这一惊非同小可,几乎叫出声来。缪长风连忙掩着他的口,在他耳边说道:“忍耐点儿,要报仇也得出了段家才报。” 原来这两个军官之中的一个,正是那日在昆明西山给他侥幸逃出了性命的西门灼! 段剑青一大清早给人吵醒,睡眼犹自惺松,满肚皮不是好气,说道:“两位大人一早光临,有何指教?” 西门灼皮笑肉不笑的打个哈哈,说道:“我们一早就来吵醒了小王爷,实在不好意思。但此事十分紧要,我们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说不得只有请小王爷见谅了。” 段剑青莫名其妙,说道:“什么事情,要到我的家里来查个水落石出?” 另一个军官说道:“请问小王爷,尊府是否前几天来了两位远客,他们是一对年轻的兄妹?” 段剑青吃了一惊,说道:“你们的消息倒是好灵通呀,不错。他们是我的远亲,犯了什么事?” 西门灼道:“是否犯事,现在我还未能断定,请问他们是不是姓武的?” 段剑青道:“姓武的又怎么样?” 西门灼点了点头,显出十分得意的神色,哈哈一笑说道:“果然不错,那就正是我们要找的人了!我想见见他们,请小王爷请他们出来!” 原来西门灼那日在西山跳下滇池,逃出性命,他所受的伤虽然不轻,却还不是严重的内伤,在巡抚衙门请来的名医悉心调治之下,结果比他预期的还早几天就痊愈好了,武功尚未完全恢复。于是他赶紧快马骑来大理,准备在“将军府”休养一个时期,因为他本来就是要和那个姓韩的“定边将军”商量进军小金川的计划的,二来在“将军府”有他的好朋友沙弥远这样的高手保护,也要比昆明的巡抚衙门安全。当然他并未知道缪长风已经到了大理。 咋晚“将军府”里大闹刺客,西门灼由于武功尚未完全恢复,心想有沙弥远保护“将军”,府衙里又有许多卫士,防卫森严,用不着他冒这个险去捉拿刺客,因此他准备待刺客受擒或已经逃走之后,才出来虚张声势呐喊一番。不料他的算盘打得如意,结果却是大出意外,那个“韩将军”和他的好朋友沙弥远都给刺客杀了。 “将军”被杀,此事非同小可,大理的官兵自必要搜索全城。西门灼是个行家,情知刺客定然早已逃之夭夭,焉能还在城中?不过他虽然知道这是“例行公事”,处在于他的身份,却还不能不去亲自指挥,而且还要特别卖力,因为这是做给“朝廷”看的。 想不到一个意外接着一个意外,他以为是“例行公事”的,却意外的给他获得了线索。 这线索就是来自那两个官迷——葛进财和金光斗。 发现他们的最先的人是“将军府”的一个卫士小队长,葛金二人是经常奔走于“将军府”的候补官儿,这小队长自是认识他们。 但这两个官迷是给武端兄妹点了昏晕睡穴的,怎么叫唤也叫唤他们不醒。这小队长有点见识,料想是给人点了穴道,他自己没有本领解穴,只好赶紧去求助于西门灼。同时为了不想有更多的人分功,这事他只告诉西门灼知道。 西门灼给葛、金二人解了穴道,初时他们还是不敢说的,后来听说韩将军和沙弥远都已给人刺杀,他们若不从实招供,西门灼就要拿他们当作同党办了。他们只好暂且抛开顾虑,把昨晚的遭遇说了出来。 西门灼皱眉问道:“你没有看见他们的面貌?” “这两个强盗是蒙着脸的。而且当时我们委实是给吓得慌了,不敢抬头。” “他们到底是老年中年还是少年?是男的还是女的?你们纵然没见着他们庐山真面,心里也总该有点谱儿吧?” 出声之时金光斗比较镇定,想了一想,说道:“听他们说话的声音是一男一女,似乎年纪不大。” 西门灼心念一动,连忙问道:“他们要打听将军府的情形,怎么知道要来找你们两个?” 金、葛二人颤声说道:“这我们就不知道了。” 西门灼道:“你们日间曾碰上什么可疑的人?” 在西门灼抽丝剥茧的盘问之下,终于问出他们曾在大石庵碰见过“王府”的老家人和一双姓“文”的兄妹。 西门灼疑心大起:“文武文武,莫非这对兄妹就是武端兄妹?”那小队长还有点顾忌,说道:“段家在大理很有势力,恐怕不大好惹。这件事又只是捕风捉影,万一弄错了,咱们可犯不着得罪段家。” 西门灼已料准了八成,说道:“我的师兄是御林军统领,莫说早已削了封号的前朝王爷,就是真的本朝王爷,我也不怕。” 小队长有西门灼撑腰,一想这可能正是一个发财的好机会,财迷心窍,当下也就不怕了,说道:“不错,管他是真是假,牵连如此大事,假的也可以敲诈他们段家一笔钱财。”就这样他们一大清早来到段家,那两个官迷,他们也只能暂且置之不理了。 这两个官迷在西门灼走后,越想越是害怕,既怕“强盗”找他们报复,更怕西门灼又再回来查究。要知“将军府”的地图是他们画的,查究起来,罪名非小,他们如何担当得起?于是两人商议过后,趁着西门灼尚未回来,便即逃之夭夭。他们后来果然不敢再在官场钻营,倒是平平安安的过了一生。这是无关重要的题外之事,不必细表。 且说武端躲在屏风后面,听得西门灼向段剑青要人,苦笑说道:“果然是找到我们兄妹头上来了。”这话他是贴着缪长风的耳朵说的,说了之后,便想出去。缪长风将他拖着,小声说道:“别忙,看段剑青如何应付。当真无法应付之时,咱们才能出手。总之不到最后关头,必须避免连累段家。”武端一想也是道理,只好暂且忍住。 正当小声说话之际,云紫萝和武庄亦已悄悄的从后堂走出,躲到屏风后面来了,缪长风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们不可声张。 只听得段剑青说道:“请问两位大人因何要见他们?”要知段剑青虽然世故未深,但小聪明还是有的。他见西门灼和“将军府”的卫士队长一大清早就来找他要人,已知定非好事。 西门灼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个哈T哈,说道:“小王爷,你大概尚未知道这两兄妹是什么人吧?” 段剑青曾经说过武端兄妹是他外地来的亲戚的,听了西门灼这话,情知已经给他识破。当下强持镇定,佯作不解,说道:“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否你以为我是收容来历不明的人,故意骗你?” 西门灼道:“不敢。请问他们是小王爷的哪门贵亲?” 段剑青说道:“这个,这个……嗯,你知道我们段家在宋代就在大理创业,源远流长,远方的亲戚实在不少。他们大概是我的爷爷的一个表姑的外孙女婿的侄儿侄女。” 西门灼笑道:“哦,这是算盘也打不响的亲戚了。” 段剑青面色一沉,说道:“虽然疏了一点,总是我家的亲戚,他们老远的来探亲,我就不能让他们在大理受到别人欺负!” 西门灼道:“当然,当然。不过正如小王爷所说,你们的亲戚太多,既是算盘也打不响的亲戚,小王爷一时记错,甚或上了骗子的当。据我所知,他们兄妹恐怕不大可能是你们段家的亲戚!” 段剑青变了面色,冷笑说道:“你对我们段家的亲戚,好像知道得比我还要清楚。请问你何所见而云然?” 西门灼说道:“我想先问小王爷,他们是怎样来到贵府的。希望小王爷和我说实话!” 段剑青怒道:“你不相信我,何必跑来问我!” 西门灼道:“不是小官无礼,只因这件事实在牵连重大,我们必须知道实情!” 段剑青道:“好,那我告诉你吧。我的叔父有家书给我,提及有这么两位亲戚要来大理,要我招待他们。实话告诉你了,你还有什么疑问么?” 西门灼道:“令叔可是十多年前便已离家出走的那位在江湖上颇有名声的段仇世?” 段剑青道:“正是。” 西门灼笑道:“令叔是江湖人物,我并非说他的话不能相信,但江湖人物多是重义气、讲交情的,或许这两兄妹扳上令叔的交情,是以令叔有意让他们冒认贵亲。” 段剑青道:“那么他们究竟是何来历,你说你知道,你就告诉我吧。” 武端兄妹在屏风后面偷听,听得大皱眉头,尤其是武庄更不高兴,心里想道:“这段剑青究竟是公子哥儿,担当不起风浪。起初口气还硬,渐渐就软了。看来他是想把收留我们的责任推给他的叔父啦。不过,好在他还没有把缪师叔和云姑姑说出来。” 武庄有所不知,原来段剑青正是因为想要知道她的来历,才放软口气,向西门灼打听的。 西门灼也有他的打算,他是为了避免和“王府”正面冲突,是以特地为段剑青“开脱”,才好让段剑青乖乖的自己把他所要的“犯人”交出来。 武端兄妹心念未已,只听得西门灼已在冷冷说道:“山东武城,有一个人名叫武定方!多年前,也曾是个风云人物,小王爷可知道这个人么?” 段剑青道:“我僻处山城,从来不埋外面的事情,你说的这人,我没听过。” 西门灼哈哈笑道:“我总算所料不差,其实山东武家又怎能与你们大理段家是亲戚?” 段剑青惊异不定,说道:“你说的武定方究竟是什么人?” 西门灼说道:“武定方在十多年前曾经啸聚暴民作乱,反抗朝廷,朝廷折了许多兵马,打了好几年仗,才把乱事扫平的。这个武定方嘛,也就正是如今住在你们‘王府’的这对兄妹的父亲!” 武庄按捺不住,悄悄说道:“段剑青恐怕受连累了,咱们应该出去自行了结了吧?”缪长风道:“再待会儿。” 只听得段剑青说道:“十多年前武定方兴兵作乱,他的子女年纪一定还是很小,对么?”西门灼道:“不错。”段剑青道:“那么即使他们真的是武定方的子女,似乎也不该因父亲犯罪而受株牵?” 西门灼冷冷说道:“可惜王法是朝廷定的,王法可是罪及妻儿!还有一件事情,我尚未告诉小王爷。昨晚韩将军和沙将军都给刺客杀了,嫌疑最大的就是武氏兄妹!” 段剑青本来决意要维护武端兄妹的,突然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禁吓得慌了。半晌说道:“当真有这样的事?” 西门灼道:“倘非发生如此大事,我怎敢一大清早就来麻烦你小王爷?好了,如今一切都已说清楚了,请小王爷把人交出来吧!” 段剑青皱眉道:“如今尚未知道他们是否就是你所说的刺客,你怎能就把他们当作犯人?” 西门灼道:“是真是假,他们出来给我一见便知,小王爷,你放心,你是受了他们蒙骗的,这宗案子与你无关!” 段剑青缓缓说道:“我不怕受牵累,不过可惜你来迟一天,昨天早上,已经走了!” 这话大出武端兄妹意料之外,武庄心里想道:“想不到这位‘小王爷’居然有这胆子担当,倒是我看错了人。” 西门灼也是大感意外,登时板起脸孔说道:“小王爷,此事非同小可,我不想连累你,你也得让我可以交差才好!” 段剑青道:“你要怎样?” 西门灼道:“小王爷,你该明白,不是我不相信你的说话,但我们好不容易找到这条线索,总不能白白来跑一趟!” 段剑青面色铁青,说道:“你是想在我的家里搜人?” 西门灼道:“不错,就算是例行公事,我们也非得在尊府循例搜一搜不可!” 此言一出,客厅的空气都好像冷得凝结起来,双方都僵住了。 就在此时,有个人神色仓皇的从后院的角门进未,也到了屏风后面,正是那个老家人。他发现缪长风、云紫萝和武端兄妹都在屏风后面,更是又奇怪又惊慌,张大嘴巴,几乎就要失声惊呼。缪长风连忙打了个手势,请他别声张。那老家人定了定神,悄悄走近缪长风身旁,作了几个手势,意思是说有个人正从外面进来。缪长风心里想道:“大概是‘将军府’陆续有人来吧?反正西门灼已经来了,再多几个,又有何妨?” 武庄正在心里想道:“不知段剑青可有胆量拒搜?”只听得段剑青已在说道:“你要交差,这个容易。天大的事,有我承担。你们把我捉去销案就是。我这里可不能让你们乱搜!” 西门灼冷笑道:“段剑青,你们段家世代为王,‘王府’当然是不能让人搜的。但可惜你现在已经不是真的小王爷了,你点头我们要搜,你不点头我们也是要搜!搜!” 那“将军府”的卫士小队长狐假虎威,立即上前把段剑青推开,冷冷说道:“小王爷,你欢喜打这场官司,待我们拿了犯人,你可以跟我们回去!” 不料话犹未了,只听得“咕咚”一声,那小队长跌了个四脚朝天。原来他未想到这位‘小王爷’居然也有武功,反而给段剑青推倒了。 西门灼怔了一怔,哈哈笑道:“原来小王爷也是会家子,好,我陪小王爷练练!” 事情已经到了不动手不行的时候了,缪长风把手一挥,正要和武端兄妹一同出去,忽地听得一个冷涩之极的声音说道:“是谁敢在我家里闹事!”客厅里突然多了一个人!这个人的身法快到极点,不但段剑青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就是西门灼那么高明的武功,也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这才发现的! 段剑青定睛一瞧,不觉又惊又喜,失声叫道:“叔叔,你回来了!” 原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段仇世! 段仇世冷笑道:“西门灼,你要捉拿我的客人,可得先问我的拳头答不答应!” 西门灼一声怒吼,先下手为强,一掌便向段仇世劈去。他练的是“雷神掌”的功夫,掌风如从铸铁的风箱中喷出来似的,热浪四溢。段剑青禁受不起,不觉呆了。 西门灼和段仇世各有擅长,武功本来在伯仲之间,但因西门灼的伤刚好未久,本领尚未完全恢复,却是较逊一筹了。 只听得“咔嚓”一声,西门灼的一条右臂给段仇世用分筋错骨手法硬生生拗折。段仇世接了他的一记雷神掌,掌心好像触着了烧红的铁块一般,饶是他内功深湛,也感到火辣辣的作痛,不由自己的退了三步。但一个断了手臂,一个仅仅皮肉受伤,比较起来,当然还是西门灼吃的亏大得多了。 西门灼狂呼怒号,夺门飞逃,段仇世喝道:“哪里跑?”正要追去,忽听得“轰隆”一声,武端兄妹已是踢倒屏风,并肩而上,拦住了西门灼的去路。 缪长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笑道:“段兄,这厮是他们兄妹的仇人,让他们亲手报仇吧!” 西门灼困兽犹斗,独臂一挥,肘撞武庄,掌劈武端。武端只觉热风扑面,呼吸为之不舒。幸亏他的功力只剩三成,已是不足伤人。武端避招迸招,霍地一转,掩到敌人后面,双掌贴着他的背心,运劲一推,西门灼立足不稳,斜窜两步,趁势变招,便抓武庄。武端见他困兽之斗,还是如此强悍,不禁吃了一惊,叫道:“妹妹小心!”话犹未了,只见西门灼一个踉跄,半膝着地,身形已转过武端这面。原来武庄的本领不及哥哥,但身法的轻灵却在哥哥之上。西门灼没抓着她,反而给她踢了一脚。武端哪里还能容他反击,立即一招“钟鼓齐鸣”,双拳夹击西门灼的左右太阳穴,这是武家拳中一招最厉害的杀手,受了伤的西门灼如何经受得起?在一声裂人心肺的狂号过后,只见西门灼双眼翻白,倒在血泊之中寂然不动,显是不能活了。 缪长风笑道:“恭喜,恭喜,你们又杀了一个仇人,如今就只剩下一个北宫望了。”武端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心里想道:“我们两次报仇,都是因人成事。最后这个仇人本领最强,我们必须把本领练好才成。最后的报仇,可不能借助旁人之力了。” 给段剑青推跌的那个“将军府”卫士小队长此时才刚刚爬得起来,见西门灼已经倒在血泊之中,不禁吓得呆了。段仇世冷笑道:“我最讨厌狐假虎威的小奴才,跟你的西门大人去吧!”一掌劈下,登时取了他的性命。 从段仇世的突然回来到武端兄妹的现身,不过瞬息之间,便杀了两个,段剑青虽然决意要维护武端兄妹的,但这结果太过出他意料之外,他也不禁吓得目瞪口呆了。 段仇世笑道:“听说你很盼我回来,但我一回来就连累你,你怕了么?” 段剑青道:“怕是不怕的。不过这两个人好歹也是朝廷的官儿,他们死在这里,怎么办?” 段仇世道:“待我来办!”掏出一个小小的羊脂白玉瓶,瓶中有淡黄色的药粉,药粉撤在两具尸体的伤口里,转瞬之间,只见地上化成两滩血水,还有剩下来的就只是毛发了,段剑青看得毛骨悚然。 段仇世说道:“我已经查看过了,庄子外面,并没他们的人。你和七叔把这里收拾干净,吩咐家里的人,谁也不许泄露出去。”那老家人是段仇世的疏堂长辈,排行第七,是以段仇世称他“七叔”。 那老家人道:“这两个官儿一大清早来到,就只有一个管园的小三子,他是我的侄儿,又最怕事。我叮嘱他,他决计不敢泄露。再说,府里的人都是段姓的族人,祸福相关,即使有人知道一点风声,他们也不敢胡乱向人说的。” 段剑青道:“家里的人,我是相信得过的。不过要是‘将军府’的人,不见他们回去,跑到咱们这里查究,那又如何遮瞒?” 段仇世道:“来了再说,大不了我把他们全都杀掉!” 段剑青吃了一惊,说道:“杀掉?这个、这个祸岂不是闯得更大了?”段仇世双眼一翻,说道:“不闯也已闯了,你害怕又有什么用?” 缪长风安慰段剑青道:“西门灼只是带了一个人来,看来他不想别人分他的功劳。因此别人也未必知道他们是来你的府上。再说,倘若当真有人来查问的话,你可以推说根本没有看见他们。‘刺客’连沙弥远和‘韩将军’都能杀掉,在途中杀掉他们,那也毫不稀奇。” 段仇世道:“青侄,只要你有决心不做段府的‘小王爷”那就什么也不用害怕。你应付不了的时候,我会给你安排后路的。好了,你现在就料理这个客厅吧。缪大侠、云女侠,咱们到书房说话。”原来他为了急于知道师兄的死因,情绪已是甚为烦躁不安。 缪长风道:“好,端侄你和妹妹在这里陪段世兄。” 段仇世和缪、云二人进了书房,便即说道:“我在西双版纳找不着滇南四虎,已知不妙,马上赶回,哪知还是迟了一步。我的师兄是怎么死的,你们可知道么?” 原来段仇世回到点苍山的时候,恰好是缪、云二人下山之后的一个时辰。他是看到了缪长风的留字才回家的。 缪长风叹口气道:“我们也是来迟了一步。”当下把那日的所见所闻,详详细细的说给段仇世知道。 段仇世说道:“我道滇南四虎焉有本领杀得我的师兄和凌宏章,原来还有一个崆峒派的道士在内。不过这件事就有点奇怪了。” 云紫萝道:“这个崆峒派的道士是谁?”段仇世道:“我也不知。不过崆峒派中却有一个道士是我的好朋友。缪大侠,你见多识广,想必听说过丹丘生这个名字?” 缪长风道:“听说他是崆峒派中最杰出的人物,为人介乎邪正之间?” 段仇世遁:“但凭世俗之见,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亦属难言。在我看来,他是个性情中人,我和他倒是颇为意气相投的。”要知段仇世也是一般人认为介乎邪正之间的人物,他有这番议论,自是不足为奇。 段仇世接着说道:“丹丘生是崆峒派第二代弟子,但若只论武功,他比掌门人凌虚子还高。崆峒派的人十九知道我和他的交情,如今害我的师兄竟有崆峒派的道土在内,所以我才觉得有点奇怪。这事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云紫萝道:“令师兄为了小儿而死,这报仇之事——” 段仇世不待她把话说完,便即说道:“丹丘生知道此事,他会为我找出仇人的。但此人性情怪僻,只能我去见他。至于滇南四虎,我自问还可以对付得了,为师兄报仇之事,请两位不必为我劳神了。” 云紫萝道:“大思不言报,那么小儿之事,我也只能拜托你了。” 段仇世眉毛一扬:说道:“云女侠,你说这话,可是不把段某当作朋友了,要不是我们师兄弟硬抢了令郎来作徒弟,令郎也不会出事,他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徒弟,我岂能不把我的徒弟找回来?我的师兄生平不打诳语,他临终之时说过‘还好’二字,令郎一定不至于有过于凶险的事发生的。你放心,我找到了令郎!就会设法把他的消息送给你的。” 云紫萝谢过了段仇世之后,苦笑说道:“如此说来,我倒是没事可做了。” 段仇世忽地想起一事,说道:“你们怎的会住到我的家里来的?”缪长风诧道:“不是你写信给令侄叫他来接我们的吗?” 段仇世莫名其妙,说道:“没有啊,这是怎么回事?”正要出去找侄儿问个究竟,忽见那老家人气喘吁吁的跑来。段仇世道:“七叔,你歇歇再说:“ 那老家人却顾不得歇息,气喘未定,便即说道:“少爷,不好啦!”。 段仇世道:“什么不好?” 那老家人道:“有、有两个陌生人找、找你!” 段仇世道:“他们怎么知道我已回家?” 那老家人道:“我也不知道啊,那男的说,你见了他就会知道他是谁的。” 听这老家人的口气,似乎来的是一男一女,缪长风心念一动,正要和段仇世说话,段仇世已是一声冷笑,一面走出书房,一面说道:“果然是有人找上门来了,好,待我看看他们是谁!”他只道来的定然是清廷鹰爪。 段仇世冲人客厅的时候,那两个客人也是刚刚踏入客厅。武端兄妹正在迎连他们。 段仇世怔了一怔,大喜说道:“程大哥,原来是你!” 缪长风、云紫萝随后来到,缪长风哈哈笑道:“果然是你们父女,我早料到是你们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程新彦和他的女儿程玉珠。 程新彦笑道:“段兄,你还未知道我们父女已经到了大理吗?” 武端甚是不好意思,说道:“段大侠,程叔叔有件事情,本来我要告诉你的,我却忘了。”其实并非他的记性不好,而是因为段仇世刚刚回来,就杀了西门灼,接着他又忙于和缪、云二人叙话,武端还没有机会告诉他。段仇世已是心中雪亮,笑道:“你不用告诉我了。老程,那封信是你写的吧?” 程新彦笑道:“你不怪我吧?” 段仇世说道:“昨晚刺杀‘韩将军’的那刺客,想必也是你了?”程新彦道:“正是。”段仇世道:“恭喜你报了大仇。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情,西门灼刚刚在这里给他们兄妹杀了。”程新彦大喜说道:“如此说来,武公子在这里的事情也都了却了。怪不得我进来的时候,闻得一股血腥味儿。” 段剑青站在一旁,本是忐忑不安的,此时方始知道来客是叔叔的朋友,放下了心上的石头。段仇世道:“你做了这件大案,想必不会在大理逗留的了?”程新彦道:“不错。我和珠儿特地来见你一面的,待会儿就要走了。”武庄说道:“程伯伯,你打算去什么地方。”程新彦道:“在昆明的时候,刘大哥和快活张本来约我同往小金川的。当时我没答应,现在是可以到那里去见他们了。”程玉珠微微一笑,说道:“武姐姐,刘大哥在小金川,想必你也是急于要到小金川和他相会的了,咱们一起走如何?”武庄脸上一红,随即笑道:“不错,我和哥哥跟你们一起,大家也好有个伴儿。”说到“哥哥”和“伴儿”这四个字的时候,武庄的语气特别强调,羞得程玉珠也红晕双颊了。段剑青若有所思,忽地搭讪问道:“谁是刘大哥?”缪长风道:“此人名叫刘抗,和他兄妹是自小一块长大的邻居。当年他们的父亲起兵抗清,刘抗就是他父亲最得力的助手,刘抗年龄比他们稍长,他们父亲就义之前,曾把他们兄妹付托给刘抗,尤其要他照顾庄儿。” 缪长风这么一说,不啻是已经明白的告诉了段剑青,武庄的终身已是许配给刘抗了。段剑青怅然若失,勉强笑道:“武姑娘,恭喜恭喜。原来你有这样一位英雄了得的未婚夫婿。”—— 黄金书屋扫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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