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俱乐部: 1990年9月9日 星期日

来源:http://www.prospettivedarte.com 作者:集团文学 人气:97 发布时间:2019-05-18
摘要:拂晓前,郑洁岚已悄悄起身梳洗完毕,仿佛搞地下工作似的。最好是趁天不亮逃个踪影全无,避开所有充满敌意的眼光。铺盖什么的肖叔叔昨晚已帮她送到新住处去了,那是几个孤身女

  拂晓前,郑洁岚已悄悄起身梳洗完毕,仿佛搞地下工作似的。最好是趁天不亮逃个踪影全无,避开所有充满敌意的眼光。铺盖什么的肖叔叔昨晚已帮她送到新住处去了,那是几个孤身女孩集体租下的房子。她把自己的零碎东西像塑料梳子、一小盒润肤油什么的,全一古脑儿地塞进提包。什么都不遗留,也许能把半个多月来留在这里的印迹全部抹净,就像平素狠狠擦拭眼泪一般。轻轻地拉开小屋的门,只听搭扣发出欢乐的脆响。走廊里黑乎乎的,却有一股穿堂风急越地迎面而来,吹得她缩起身子。

  房东老太太是个善良热情的人,她已经老了,显示老态龙钟的难看样子,而且天天不断地吃药,简直把那花花绿绿的药当成是什么可口的零食。她独居在此,有些寂寞,所以就出租了楼下的余房。据说,她只愿把空房子祖给女孩子,因为她一辈子没有儿子,不习惯那些生龙活虎,喜欢出臭汗的男孩子。她有个独生女儿,早年出嫁一位港商。老太说起她来,如数家珍,眉毛眼睛都会动的,甚至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采。

  摸黑下楼梯,前面不知哪儿传来轻微的响声,紧接着,洁岚闻到了熟悉的烟气,朦胧中,她看到舅舅杜贤荣就站在楼梯拐角处,一手夹着烟,一个小小的圆点一暗一明。

  "我家小妹,聪明漂亮,当时提亲的人要踏破门槛,后来是我做主,给她定下了这门亲事!"她经常这么说,把它当成套话,或是一个什么典故。

  "舅舅!"

  早上,这帮女孩总是急匆匆地梳头,洗脸,动作都用优选法,可老太太却要来插一杠子,笑吟吟地探进身子,说:"喂,马莉莉,这几天你好像瘦了一圈!"

  "我们家容不下你吗?"社贤荣没好气地说,"自作主张!"

  洁岚知道老太太是在称呼她,就回话说:"作业多哪!"

  洁岚垂着头,不敢看舅舅的脸。舅舅瘦得像精灵,脸颊陷下去,他似乎很阴郁,不常开口,也从不带朋友回家。洁岚住进这个家后,发现舅舅过得很苦,一开口就怨气冲天。

  "恐怕还有别的原因!"她搭讪说,"你是不是同那个后生吵架了?"

  "搬过去能离学校近些!"她寻找着理由道。

  老太太对有男孩上门是十分敏感的,而且她还能够察言观色,辨别真伪。也许她的青春已经过去了,所以只能把这份热情转移到关怀年轻人的青春上来,她的一席话,引得李霞和颜晓新都看西洋镜似的看洁岚的脸,窘得她脸红得像喷血。

  "你是存心给我难堪,让四邻八舍笑话我!"舅舅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背包。

  李霞问:"是呀,大哥哥怎么几天不来?洁岚,你是不是真同他吵了?你可不能那样,否则我不饶你!他是个好心人!"

  "不,不……"洁岚怯怯地朝后退。

  "只是有时有些市侩气!"颜晓新插嘴。

  "好吧,你走吧!我干吗要留下你在这里吃苦呢?你舅舅是个势利小人。"

  "一表人才。"老太太说,"要是我有这样的一个外孙,一颗心就可以落地了,我女儿没生过小孩,毛病看了多少年!这次,她又要回来看病了!"

  洁岚含混地同舅舅道了别,她差不多已泪流满面了。舅舅原是个清秀冷峻的男人,有点落拓,可现在一下子衰老了,神情疲倦,仿佛忘记怎样讲温和的话似的。洁岚一向不喜欢舅妈,那是个目光锐利的女人,她看人总像是在找人的毛病。以前洁岚跟妈来上海探亲,妈就住在这小屋,怎样凶的眼光都赶不掉妈。可洁岚不可能那样老练,总像在噩梦中,吃饭时她时常战战兢兢,有时会紧张地洒了一地的饭,于是就会看见舅舅重重地叹息一声。

  李霞立时来了精神,"我们这次能同她碰头了?"

  再不搬走,她会发疯的。据说人想不开,往往就是从一点开始伸延开来。她就是这样给父母写信的,接着肖叔叔就拿着父母的急情出面了。

  "唁!她喜欢小姑娘,看到你们,她会高兴死的,说不定统统认去做干女儿!"老太太说,"我写信告诉她,有几个女孩同我作伴,她很赞成。"

  上海的黎明竟是想也想不出的美好,月光似有似无,天穹的一角是银色的,其余的都是青灰色,相接处有一条黛色的镶边,显得清新而又富有诗意。街也是忽明忽暗,静得像一个梦,路微微发潮,没有飞起的尘埃。偶然有行色匆匆的路人面对面走过,都朝她投来疑惑的一瞥:一个瘦弱而美丽的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怎么孤身一人走在黑黝黝的暗道上?

  听着她们几个围着那个即将归国治病的阔太太谈个没完,洁岚无心参与,只顾想自己的心事。这两天,她努力摆脱那阴影,拼命温书,做大量地复习题,可那种悸动仍会出其不意地闯进来:这也许是一份财富,可这也是一份负担,挑着走大累,失掉又变得一穷二白,她有些不知所措。刘晓武一直没有出现,可他的音容笑貌,他的激越的口吻,他那信上的每一句话都几乎印在她的脑海中,横抹竖抹不干净。她有种感觉,就如自己痛失一块金子。

  起点站上,头班车已静候在那儿,车灯膝陇。车门大开着,一个健壮高大的售票员正倚着座椅打吨,车上已坐着若干名乘客,全低垂着头,企图重续断开一截的梦。洁岚轻轻地走进去.倚着发凉的车窗,想着她新的落脚地。

  她很想写诗,也许有了爱有了怨,做诗人就有基础了。

  她本想昨夜就留在那里的,可那几个女孩不肯,说是她们要欢送即将搬走的女孩,不能接纳生人。那几个女孩就那样冷冷地打量她,情感复杂地看着肖叔叔忙这忙那。洁岚相信,要不是肖叔叔的面子大,她们肯定会把她的行李扔出门的。大家都是当年知青的孩子,千里迢迢到上海来借读,她不知她们为什么要排斥她。

  "洁岚!"李霞突然推推她,"怎么又走神了?真有心事吗?"

  车铃骤然响了,车缓缓地启动,像一个摇头晃脑的醉汉。忽然,洁岚听到有个男人热烈地叫着她的名字:"郑洁岚,真是你!"

  "我会告诉你的。"洁岚说,"可不是现在!"

  洁岚惊得一激灵,转过脸来,心不由一阵怦怦急跳:那个男人穿着公交公司的制服,四方脸,一对浓眉,他正弯着身子,两只眼睛热情地盯着她。

  "那好吧!"李霞这位女中豪杰干脆地说,"现在就扔了那该死的心事!今天是实施捐款的第一天,争取个开门红如何?"

  "刘晓武!你怎么会在这儿!"洁岚也大叫起来。

  李霞不愧是员干将,对为郭顺妹捐款的事项进行了周密的考虑,先是对黄潼起草的捐款倡议书的每一句话都进行推敲,随后,当黄潼抄写完毕后她又亲自校订,一口气提出三处漏字的地方。紧接着,她又布置颜晓新给倡议书画上报头,还吩咐耗子和洁岚拿着直角尺在墙上画横线竖线,避免倡议书贴歪,总之,她忙得不亦乐乎,仿佛一个总司令。

  刘晓武的母亲是上海六六届高中生,在当地是个数一数二的女才子,出过一本诗集,现在在当地政协挂职。他家和洁岚家曾当过两年邻居,晓武是她哥哥郑峻岚的好朋友,也很有才,只是对女孩子总做出不屑一顾的高傲相。

  "喂,喂,捐款箱似乎还不够理想。"李霞审视着那个从学生会借来的旧选举箱说:"该改装一下。"

  "我嘛!"刘晓武苦笑笑,"我和弟弟两个可以回上海一个,他不愿来,只能我来打天下。"

  "都七点出头了,怎么改装!"耗子懒洋洋地顶了一句,他难得起这么早,有点睡眼惺松。

  "你工作了?"

  "来,找张彩纸去!越快越好!"李霞吩咐道,"总务处也许开着门,你先借一张去!"

  "当个工人阶级,售票员叔叔。"他说,"不过,这是暂时的,论数理化公式我拼不过上海的学生,其它嘛,天生我才必有用。大上海,机会多得很,我在上业校。"

  耗子嘟嘟哝哝的,他只喜欢摆阔,出些风头,别的事他都要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去完成的。不过,他很佩服李霞这位总指挥,总以她的得力助手自居。为了她一句话,他曾又到他那精得出奇的爹那儿弄来三十元钱,立誓当全校的捐款精英。

  洁岚喜欢他的自信,在他乡遇上个互知根底的人真是倍感亲切。车呜呜地开着,她递上零钱买票,他用大手挡她回来,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大家都窘得连忙分开。刘晓武撕下一张票给她,说:"你怎么也学那些上海人的样子呢。"

  他火速奔向总务处,一会儿,又气喘吁吁地奔回来,举帖子似的手挚一张红纸。李霞亲自上阵,在红纸上写上"爱心"二字,贴在那选票箱上,立刻,捐款的浓重情义就流淌出来。

  他们都开心地笑起来,这话里有一种他们之间的默契。人是很奇怪的,在当地,他们都相互敬而远之,话都没说过几句,现在突然成了老熟人。他们还相互留下了地址,说定要多联系。待到分手时,洁岚感觉晓武已是十分难忘的了。

  "李霞就是不一般,举世无双!"耗子夸张地说,"不过,假如没有我的效劳,你也是一事无成!"

  天说亮就亮,四局变得明朗。有朝气,城市渐渐苏醒,行人们匆匆地走来走去,开始一天的生计,许多嘈杂的声音也相继而来。洁岚辨准了方向,沿着一条旧兮兮的小街弯来绕去向纵深走去。她们同租的是一间光线不怎么好的私人房子,房中主要的家具是四张钢丝床。房子前是一个自搭的厨房兼洗澡间,楼上是房东老太自己住,也是小小的一间。

  黄潼也是捐款的倡议者之一,他来得很早,可单独地站立一边,漠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洁岚以为他是为昨天的事怒气冲冲,就说:"雷老师的话也有道理!"

  门锁着,洁岚敲了半天,老太太才跑来开门。她一眼就认出洁岚;"是你呀,你活脱脱像唱沪剧的马莉莉。她们全部上火车站送那个小姑娘了,她回新疆去了!"

  "什么?雷老师说什么了?"他如梦初醒,黑黑的脸上一片迷惘。

  "为什么回新疆了?"洁岚间,"刚刚开学不久?"

  "昨天,她不是说要给我们一个忠告?"

  "来了一年多,学习跟不上,老师也看不起;听说上个月她阿爸在新疆出了大工伤,也催她回去。"老太太边说边打开她房客们的门,"可怜呀!没有爹娘管的孩子。她们昨晚上又哭又笑,一晚上没睡!"

  "哦,是说我当时不该报复你,你当初也不该旷课?这算什么?言之有理的话我还会盼望她多讲一些。"黄潼把拳头捏得嘎嘎响,"我是为另一件事烦恼!简直彻夜难眠!"

  房子一看就知住着女孩,枕巾花花绿绿,最里面的床上还躺着个玩具狮子狗,金黄色的。墙上贴着童安格的像,很沉思的样子,洁岚觉得他有些胖,她喜欢年轻、清瘦的偶像,像齐秦,忧郁的眼睛里有看不透的内容。忽然,她的目光被靠门的那张钢丝床吸引住了。里面的三张床都山青水绿,而这一张床上面堆着她的行李,还有乱七八糟的旧裤子,破毡垫,空的纸板箱,缺了口的脏漱口杯,像一个垃圾箱。可昨晚,一切还不是这样的。

  洁岚没作声,她怕自己会贸然提到容子,那女孩的信不知是否能增强他的自信。

  洁岚知道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同她们统统闹翻,另一种是忍耐。

  "假如有个人崇拜你,而你却实际上一文不值,你会怎样处理?"黄潼说,他的双眉聚拢,有点恶狠狠的样子。

  不一会儿,那三个老房客像从地上冒出来似的同时一拥而进,为首的女孩叫李霞,在学校是个知名人士,有一副好歌喉,喜欢穿缀着金丝银丝的衬衣,是个摩登的Girl,洁岚过去就知道她,总觉得她好漂亮,有许多人捧着,生活一定很神秘。

  他这个悬兮兮的提问真让人难以回答。洁岚说道:"我听不懂,真的,一点不明白!"

  李霞淡淡地看一眼洁岚和她的铺位,说:"理得真干净呀。我们放在你床上的东西呢?"

  "善良的人都听不懂这话,"黄潼更悬了,"看来我只能一个人去承受了。你知道吗?森林公园的后面有一个码头,江边没有人。上个周日,我就是在那儿度过的,我对着江水喊叫,把要说的一切都向它敞开,真到嗓子发痛!"

  "我想你们一定是不需要它们了。"洁岚鼓足勇气说。

  "为什么?你现在一帆风顺,为何比失败时更消沉?"

  "哈,你把它们全都扔掉了?"李霞拍拍手,然后把手按在胯上,说,"知道不,那块毡垫是羊毛的,是祖传下来的,这下看你怎么办?"

  "我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他笼统地说。

  站在李霞后面的是一个柔弱的女孩,像个江南的小姐,她的眼神有点冷,现在她一脸的不耐烦,说;"怎么这么讨厌,真是自作主张,我的裤子是苹果牌的,下星期要穿的。"

  那边,李霞和颜晓新大声招呼道:"来呀!别搞小团体!"

  最后一个站出来的是郭顺妹,圆脸、矮个子,她是洁岚同班的,但两个人有点水火不相容,她没说什么,只是附和地发出几声,表示对李霞她们的声援。也许是同班的缘分让她收敛许多,否则,她这喜欢咋呼的丫头非大喊大叫不可。

  "搞恳谈会吗?快来商议一下,同学们马上要来了!"

  待她们都吵够了,无可奈何地看看这个镇定的新伙伴。洁岚才笑笑,蹲下身,从床底下抽出两只大纸箱,说:"东西都在里头,现在物归原主吧!"

  他们几个聚到一块,刚准备把捐款的横幅打出来,肖老师跑来了。

  李霞她们面面相觑,隔了一会儿,李霞哈哈大笑:"都在传说你是个女才子,果然名不虚传!"

  肖竹清老师一身运动服,两手端在腰间小跑着,他奔起来很矫健,像骏马。他惟有穿这套运动眼时才显得英气勃勃,像个艺术细胞活跃的青年人。他的形象似乎就同这一类服装联系在一起,仿佛不穿这种类型的衣服,他的个性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

  洁岚也笑起来;"那个毡垫真是祖传的?"

  他跑步路过这儿,也不多说话,看了看这儿的排场,问:"可以开始了吗?"

  "哪里有的事,见他的鬼。"李霞手舞足蹈,"要是祖传的,我早扔了,我不喜欢我爸,她们都知道。"

  李霞一见肖老师就又不自在起来,她总认为自己没争气。也许那将来当音乐家的理想中,也夹杂着许多对他的愧疚。肖竹清呢,仿佛是有些灰心,不怎么催着李霞练声。

  "你真啰嗦。"那个憔悴的女孩柳眉倒竖,叫道,并且用胳膊肘碰了碰李霞。

  "请吧!请吧!"耗子殷勤地说,"请捐上一份爱心!"

  李霞忍住笑,指着那女孩说:"颜晓新,你把那名牌裤子收回去穿吧!"

  肖竹清捐完款,就示意洁岚,要同她谈谈。他们走到离那帮人五六步开外的地方,肖老师问:"最近李霞的情绪怎么样?"

  颜晓新瞪了瞪眼,没作声,从此再没提她那宝贝裤子。她的破名牌裤子一直在那纸板箱里装着,直至上头布满霉迹才捏着鼻子送至垃圾箱。

  洁岚原以为他又会谈刘晓武的事,他总像个监护人,谈起这一切来铁面无私得很,现在听他问的是另外一回事,心里松了松,"她很开心的,干劲十足!"

  后来,李霞同颜晓新去学校食堂打饭,郭顺妹忽然用洋径浜英语向洁岚问好,仿佛是在隆重的外交场合。"Howyouyoudo?"声调生硬得连她自己也朗声笑起来。在洁岚的眼光里,郭顺妹一直是十分古怪的,比如洁岚刚来班级不几天,她突然问她:"你懂如何能使男生魂不守舍吗?"把洁岚问得满脸通红,整整一天都抬不起头来,因为郭顺妹问得声音嘹亮,连后座的男生都听得哧哧乱笑。洁岚觉得自己的形象大受影响,从此就对这女孩敬而远之;郭顺妹很敏感,从此见了她也是讪讪的,从不多说话,直到现在才破例。

  "你要多开导开导她。"他沉吟了一会儿,"成功与失败都是很正常的,千万不能悲观!张玥的成功也许会给她一种刺激。"

  "你不错,终于过了这道关。"郭顺妹快人快语,"东西是今早她们故意堆上去的,想为难你。"

  "张玥成功了?"

  "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呢?"

  "对!她获得了大奖。"肖竹清说着,眼光从洁岚的脸上移开,瞄着正在那儿风风火火张罗的李霞,"世界是很复杂的,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你得多关怀她。"

  "这还不明白?有些嫉妒你,主要是颜晓新--所谓的画家,小心眼多!"

  洁岚点点头,远远地看着那女孩苗条单薄的身影,忽然感到肩那儿重重的,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她很奇怪,自己的感情一下子跑到李霞这儿来了,也许是为张玥着想的人实在大多了,再加上一个,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嫉妒我?"洁岚如坠梦境,尖声叫起来,她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地方可夸耀的,"为什么?"

  "噢,是吗?"她说,"假如李霞能参加决赛,她也会夺冠的!"

  郭顺妹端详着她,忽然没轻没重地笑道,"你现在一脸倒霉相,像个演苦戏的电影明星;你是个老式的女孩,男生都说你像青苹果,知道吗,酸酸的青苹果。"

  "假如你对她说这些,那就是害她!"肖竹清气咻咻地说,"接受现实才是聪明的!"

  "你没回答我。"洁岚叫道。

  他们的谈话崩了,不知为何,他有些反常,过去肖老师是个遇事泰然处之的人物,耐心绝好。他手指细长,据说这种人感情丰富,为人善良,可今天,他的口气强硬,不容置否,难道他对昔日的得意门生真的充满怨气?

  "我不能回答,否则就是犯罪!"郭顺妹很玄乎地说,"出卖朋友的秘密该判刑--如果我是法官,我就这样量刑。所以,我就不能当卑鄙的小人。"

  耗子问洁岚:"肖老师为何气成那样?简直像一头猛兽!"

  很快,李霞她们买回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包子,她大声宣布:"今天实行共产主义,现在大家饱饱地吃好,下午都打扮一下。晚上我的搭档张银--上海小姐过生日,摆阔,说是要请我参加生日晚宴,我说我李霞喜欢有福同享,带几个姐妹一块去,她也只能点头了!"

  颜晓新说:"这一阵,他也不大理人,变成一个神秘的人!"

  下午,郑洁岚躺在小床上睡得迷迷糊糊,来上海有半个多月,似乎一直未能放心地睡过。舅舅家那间小屋,原来会充满母亲的催眠气息,因为妈一九六八年离家前一直是那里的主人,可是舅妈将它改成堆杂物的小间,窗子都钉死了,里面透出霉味,角落里还有大黑蜘蛛做网。在那里,她总有种阴森森的当囚犯的感觉,连梦都是苦涩的。现在,她倚在那儿,隐约听见那几个女孩在比较谁的膝盖骨小,哧哧地笑着,于是她的梦也变得很松弛很浪漫。总算回到可靠的地方了,她心里动了一下,不由一滴清清的泪顺着眼角滑过光滑的腮。

  这是颜晓新说过的惟一的一句不利于肖老师的话。她那张利嘴,贬低过许多人,但从来不说肖老师的不是。她总说,一见肖老师就感觉很熟悉,熟得仿佛是失散几年的亲生哥哥,她相信这种缘分是命中注定的,所以总是默默地维护他。

  "她哭了!"

  李霞用眼斜斜洁岚,她的艾怨写在脸上,是自责的表情,"我知道你们在谈论我,为我伤心,可我不愿意知道你们在谈什么。求你,洁岚,一句都不要向我透露!"

  "她一定受过许多委屈!"

  洁岚徒劳地挪了挪捐款箱,又将它挪回来,作为一个旁观者,她能看到一个失败者的内心的不平静。但愿这场台风快快过去。

  "我们得让她快乐些!"

  捐款是意想不到的踊跃,认识郭顺妹的和不认识她的同学都挤着往写着"爱心"的捐款箱里放人一份热情。洁岚她们忙着登记捐款人姓名,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洁岚没张开眼,眼皮太沉重了,梦拽着她渐渐远去,让她重新成为一个贪睡的小姑娘。等她醒来,发现早已夕阳西下了,几个女孩打扮一新正在那儿正襟危坐,李霞还捏着一块指南针似的又厚又大的手表计算着时间。

  "喂,还需要工作人员吗?"

  "嗬!创纪录了。"

  大家抬头一看,不由一阵愕然,眼前站着的是严阵以待的雷老师,她举着纸和笔,袖子络起了几层,有些像临出征的老女兵。

  "再不醒我们要捏你鼻子了!"

  "我可以参加登记捐款人的姓名和捐款数字。"她做出请战的姿态,"我擅长数字的排列和统计,所以是可以胜任的,绝对不是来找关系开后门。"

  "快点,好吃的东西都让别人扫荡光了!"

  大家笑起来,然后就大声叫好,说甲级,连黄潼都给雷老师腾出了地方。

  洁岚腼腆地笑笑,刚起身洗了把脸就被新女伴们拖着出了门,她们都异口同声说清岚不打扮反而飘逸、秀气。好久没有跟人拥簇着进进出出了。很奇怪,在黑龙江老家,她被人称"上海小姐",因为身上有妈的南方气质,有妈探亲买回的上海衣服;可真回到上海,同那些叽叽喳喳,脸儿白净,腰肢细软的上海小姐比,她就明显地带着北方人的大骨架,肩也是平平的,都不用像上海女孩穿衣服装垫肩。

  后来,张玥进来了,她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大方和漂亮,气质超群,"呵!你们真伟大!"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的敬佩,"我马上打电话回家,让妈咪送钱来!"

  她们一行拐入一条僻静的马路,那儿的法国梧桐显得特别茂盛和挺拔,很有传统的样子。秋天了,地上铺着金黄色的落叶,很华贵,路上行人稀少,也没有汽车轰鸣声,静得几个女孩不由自主地压低嗓门说话。

  雷老师看着她,疼爱地说:"张玥,祝贺你!"

  "这地方是真正的高级住宅区!"

  "谢谢你,姨妈!"张玥的脸泛起一阵红润。

  "怪不得张玥气质不凡!"

  "不,进了校门就不存在什么姨妈了,只存在雷老师了!"雷老师正色地纠正说。

  张玥也是同年级的女生,长得眉清目秀,不知眉眼哪儿有些特别,反正别人见过她后就很难忘却。全校的人几乎都认得她,她和李霞同是校艺术团的台柱,在学校两个人都拥有众多的歌迷。

  张玥羞红着脸去打电话,一会儿,她又急匆匆地走来,说:"打通电话了,妈咪说要捐一百元!"

  在一幢尖顶的小房子前,李霞对了对门牌,扻响门铃。奔出来开门的是张玥,她眼睛细长而又明朗,十分晶莹,像不谙时事的婴儿,脸颊上有淡淡的红晕。她同那几个女孩打过招呼,红着脸对洁岚说:"我早注意上你了,一直没机会认识。听说你很有才能,我就喜欢上了。"

  颜晓新抢白道:"你怎么老是妈咪长妈咪短的,老重复一个单词,多乏味!"

  李霞哈哈大笑:"你们两个都是才女,我在你们身边就觉得无能!"

  耗子连连跳脚:"我得再捐些,保持领先!"

  张玥的母亲款款地走出来,那是个身材修长的女人,穿着秋香绿底灰色散花的长裙,脸上略带微笑,她把大家招呼到客厅坐下,那里的长餐桌上放着大圆蛋糕和一盘盘冷食,餐具都是银制的,特别漂亮的是一把圆头的大餐刀,像漂亮的装饰物。洁岚从未到过这种场面,她发现连李霞也拘谨起来,也许是不知怎么摆弄那些银光闪闪的餐具。

  忍了半天的李霞终于发作了,"混蛋,人家郭顺妹生死难测,遇上难关,你们倒在这儿比阔气!"

  大家文雅地喝着罗来汤,注意尽量不让嘴咂出一丁点声响,只有张玥,用手拿蛋糕,一大口一大口喝汤,十分放松。除了洁岚她们,客人中还有几个大小不等的男孩,据说都是张玥的表兄。刚开始切蛋糕,电话铃就响了,张玥的母亲去接电话,口口声声称对方为"马老",恳切地要求对方隔日一定光临此地。

  耗子缩头缩脑,默不作声,对李霞,他早已甘拜下风,所以被她骂,他觉得十分正常,并无不妥。张玥则不,她气得哆嗦,"我原以为多捐一些你们会成绩大些,也为郭顺妹多出些力,你为什么要这样动我的气呢?"

  "张玥,张银,你来同马老说几句。"那位漂亮的母亲笑盈盈地说。

  话毕,她拔腿就跑。洁岚去追她,一直追到楼道那儿。张玥仍虎着脸,气咻咻的,说:"我真不懂李霞为什么要这样恨我,你能告诉我吗?"

  张玥像小鸟一样飞过去,对着话筒就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马伯伯,我的进步都亏您的帮助,对,我不骄傲。爸爸妈妈一定要请你来做客,明天是我十四周岁生日……巧克力我不敢吃,妈咪说吃了要发胖,影响舞台形象的……"

  "别太在乎这些!"洁岚说。

  一桌子的人都拘束地停在那儿倾听对话。张玥的母亲满意地巡视着大家,多少带点炫耀的口气说:"吃不吃明虾?我让阿姨去煎,我们张玥一吃虾就过敏!"

  "我在乎!就在乎!"她叫道,"妈咪和爹都说李霞会忌恨我一辈子,也许他们的话是对的!"

  大家都说不吃了,因为这个年龄并不在乎吃什么,一帮同龄人聚在一起,想的倒是如何躲开大人开心地玩一玩,不过,大家都有些矜持,只是面面相觑,不知怎样表达意向。

  "他们为何把李霞想得那么坏?"洁岚不满地说。

  坐在洁岚边上的男孩有点少年老成的样子,一举一动都沉稳有力,衣着也十分得体,看得出他的家庭不一般,有教养,而他又集中厂家庭的精华。洁岚听张玥叫他"二表哥",于是她知道他比她们都大一些。

  "她就是坏!"

  "二表哥会作诗,让他作首诗怎么样?"张玥提议道。

  "李霞可从未这样恨过你!"洁岚生气了,板着脸,她喜欢过去的那个温柔、宽容的张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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