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 24

来源:http://www.prospettivedarte.com 作者:集团文学 人气:131 发布时间:2019-06-14
摘要:把含烟留在客厅中,柏霈文就跑上了楼梯,一直停在柏老太太的门前,在门外停立了几秒钟。呼吸了好几下,他终于甩了甩头,举起手来敲了敲门。门内,柏老太太那颇具威严的声音就

  把含烟留在客厅中,柏霈文就跑上了楼梯,一直停在柏老太太的门前,在门外停立了几秒钟。呼吸了好几下,他终于甩了甩头,举起手来敲了敲门。门内,柏老太太那颇具威严的声音就传了出来:“进来!”他推开门,走了进去,一眼看到柏老太太正在敞开的窗前,那窗子面对着花园,花园内的一切都一览无遗。他的心跳加速了,那么,一切不用解释了,柏老太太已经看到他和含烟在花园中的一幕了。他注视着柏老太太,后者的脸色是铁青的。“你要告诉我什么吗?”柏老太太问,声音冰冷而严厉。
  柏霈文把房门在身后合拢,迈前了几步,他停在柏老太太的面前,低下头,他说:
  “我来请求您的原谅。并请您接受您的儿媳妇。”
  “你终于娶了她了!”柏老太太低声的说。“甚至不通知你的母亲。”她咬了咬牙,愤怒使她的身子颤抖。“你不是来让我接受她的,你简直是要我去参见她呢!”
  “妈!”柏霈文惶悚的说:“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是,请你原谅我!”他抬起头来,看着柏老太太,他的眼睛好深好沉,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柏老太太不禁一凛,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孩子了,他不再是那个依偎在她膝下的小男孩,他长大了,是个完完全全的、独立的男人了。他身上也带着那种独立的、男性的、咄咄逼人的威力。他的声调虽然温柔而恭敬,却有着不容人反驳的力量。“妈,你不能了解,她对于我已经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更重要,我不能允许有任何事情发生,我害怕失去她,所以,我这样做了!我宁愿做了之后,再来向您请罪,却不敢冒您事先拒绝的险!”
  柏老太太瞪视着柏霈文,多坦白的一篇话!却明显的表示出了一项事实,他可以失去母亲,却不能失去那个女人!这就是长成了的孩子必走的一条路吗?有一天,你这个母亲的地位将退后,退后,一直退到一个角落里去……把所有的位置都让给另一个女人!在他的生命里,你不再重要了,你不再具有权威了,你失去了他!如今,这孩子用这样一对坦白的眸子瞧着你,他已经给你下了命令了:你无可选择!你只有接受一条路!“她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重要,甚至比你的母亲更重要!”她喃喃的说:“你已经不考虑母亲的地位和自尊了!你真是个好儿子!”“妈!”柏霈文喊了一声。“只要你接受她,你会喜欢她的,你会发现,你等于多了一个女儿!”
  “我没福气消受这个女儿!”柏老太太冷冷的说:“或者我该搬出去住。她叫什么名字?”
  “含烟。”“是了,含烟山庄!你在门口竖上了这么一个牌子,这儿成了她的天地,我会尽快搬走!免得成为你们之间的绊脚石!”
  柏霈文迈前了一步,他的手紧紧的握住了母亲的手,他那对漂亮的眼睛和煦、温柔,而诚恳。他的声音好亲切,好郑重。“妈,您一向是个好母亲,我不相信您没有接受一个儿媳妇的雅量!爸当初和您结婚以后,他的世界也以您为重心的,不是吗?您了解爱情,妈!您一向不是个古板顽固的女人。您何不先见见她?见了她,您就会了解我!至于您说要搬走,那只是您的气话。妈,别和我生气吧!”
  “我不是生气,霈文,我只是悲哀。”她望着他。“我从没有反对过你娶妻,相反的,我积极的帮你物色,帮你介绍。你现在的口气,倒好像我是个典型的和儿媳妇抢儿子的女人!我是吗?”“你不是。”柏霈文说:“那么,你也能够接受含烟了?虽然她不是你选择的,她却是我所深爱的!”
  “一个女工!”柏老太太轻蔑的说。
  “一个女工!”柏霈文有些激动的说:“是的,她曾是女工,那又怎样呢?总之,现在,她是我的妻子了!”
  “她终于挣到了这个地位,嗯?”柏老太太盯着柏霈文:“你仿佛说过她并不稀奇这地位!怎会又嫁给了你呢?”
  “她是不稀奇的!妈!”柏霈文的脸色发白了。“你不知道我用了多少工夫来说服她,来争取她。”
  “是的,我想是的。”柏老太太唇边浮起了一个冷笑。“你一定得来艰巨!这是不用说的。好吧,看来我必须面对这份现实了,带她上楼吧!让我看看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东西!”
  柏霈文深深的望着他的母亲,他的脚步没有移动。
  “怎么还不去?我说了,带她上楼来吧!难道你还希望我下楼去参见她吗?”“我会带她上楼来,”柏霈文说,他的眼光定定的望着母亲,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可是,妈,我请求你不要给她难堪,她细微而脆弱,受不了任何风暴,她这一生已吃了许多苦,我希望我给她的是一个避风港,我更希望,你给她的是一个慈母的怀抱!她是很娇怯的,好好待她!妈,看在我的面子上!我会感激你!妈,我想你是最伟大的母亲!”
  柏老太太呆立在那儿,柏霈文这一篇话使她惊讶,她从没看过她儿子脸上有这样深重的挚情,眼睛里有那样闪亮的光辉。他爱她到怎样的程度?显而易见,他给了她一个最后的暗示:好好待她,否则,你将完完全全的失去你的儿子!她咬了咬牙,心里迅速的衡量出了这之中的利害。沉吟片刻,她低低的说:“带她来吧!”柏霈文转身走出了房间,下了楼,含烟正站在客厅中,焦灼的等待着,她头上依然披着婚纱,裹在雪白的礼服中,像个霓裳仙子!看到柏霈文,她担忧的说:
  “她很生气吗?”“不,放心吧!含烟,”柏霈文微笑的挽住她的手。“她会喜欢你的,上去吧,她要见你!”
  含烟怀疑的看了柏霈文一眼,后者的微笑使她心神稍定。依偎着柏霈文,她慢慢的走上楼梯,停在柏老太太的门前。敲了敲门,没等回音,柏霈文就把门推开了,含烟看了进去,柏老太太正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圈椅中,背对着窗子,脸对着门,两个女人的目光立即接触了,含烟本能的一凛,好锐利的一对眼光!柏老太太却震动了一下,怎样的一对眼睛,轻灵如梦,澄澈似水!“妈,这是含烟!”柏霈文合上了门,把含烟带到老太太的面前。含烟垂着手站在那儿,怯怯的看着柏老太太,轻轻的叫了一声:“妈!”柏老太太再震动了一下,这声音好娇柔,好清脆,带着那样一层薄薄的畏惧,像是个怕受伤害的小鸟。她对她伸出手来,温和的说:“过来!让我看看你,孩子!”
  含烟迈前了一步,把双手伸给柏老太太,后者握住了她的两只手,这手不是一个女工的手,纤细、柔软,她没做过几天的女工!她想着。仔细的审视着含烟,那白色轻纱裹着的身子娇小玲珑,那含羞带怯的面庞细致温柔……是的,这是个美丽的女孩子,但是,除了美丽之外,这女孩身上还有一些东西,一些特殊的东西。那对眼睛灵慧而深湛,盛载了无数的言语,似在祈求,似在梦幻,恳恳切切的望着她。柏老太太有些明白这女孩如何能如此强烈的控制住柏霈文了,她有了个厉害的对手!“你名叫含烟,是吗?”她问,继续打量着她。
  “是的。”含烟恭敬的说,她望着柏老太太,那锐利的目光,那坚强的脸,那稳定的,握着她的双手,这老太太不是个等闲人物呵!她注视着她的眼睛,那略带灰暗的眼睛是深沉难测的,含烟无法衡量,面前这个人将是敌是友。她看不透她,她判断不了,也研究不出,这老太太显然对她是胸有成竹的。“你知道,含烟,”她说。“你的出现对我是一个大大的意外,我从没料到,我将突然接受一个儿媳妇,所以你得原谅我毫无心理准备。”含烟的脸红了。低下头,她轻轻的说:
  “对不起,妈,请饶恕我们。”
  饶恕“我们”?她已经用“我们”这种代名词了!她唇边不自禁的浮起一丝冷笑,但是,她的声音仍然温柔慈祥。
  “其实,你真不用瞒着我结婚的,我不是那种霸占儿子的母亲!假若我事先知道,你们的婚礼绝不至于如此寒伧!孩子,别以为所有的婆婆都是孔雀东南飞里那样的,我是巴不得能有个好媳妇呢!”含烟的头垂得更低了,她没有为自己辩白。
  “不管怎样,现在,你是我们家的人了。”老太太继续说:“我希望,我们能够相处得很好,你会发现,我不是十分难于相处的。”“妈!”含烟再轻唤了一声。
  妈?妈?她叫得倒很自然呢!柏老太太难以觉察的微笑了一下。“好吧,现在去吧!霈文连天在收拾房子,又换地毯,又换窗帘的,我竟糊涂到不知道他在布置新房!去吧,孩子们,我不占据你们的时间了,我不做那个讨厌的、碍事的老太婆!”
  “谢谢你,妈!”柏霈文嚷着,一把拉住了含烟的手,迫不及待的说:“我们去吧!”
  “等会儿见!妈!”含烟柔顺的说了一句,跟着霈文退出了房间。柏老太太目送他们出去,她的手指握紧了那圈椅上的扶手,握得那样紧,以至于那扶手上的刻花深深的陷进她的肉里,刺痛了她。她的脸色是僵硬而深沉的。
  这儿,霈文一关好母亲的房门,就对含烟急急的说:
  “怎样?我的母亲并不像你想像的那样可怕吧!”
  含烟软弱的笑了笑,她什么话都没有说。霈文已经把她带到了卧房的前面,那门是合着的,霈文说:
  “闭上眼睛,含烟!”含烟不知道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但她顺从的闭上了眼睛。她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接着,她整个的身子就被腾空抱起来了,她发出了一声惊呼,慌忙睁开眼睛来,耳边听到霈文笑嘻嘻的声音:“我要把我的新娘抱进新房!”
  把含烟放了下来,他再说:
  “看吧!含烟,看看你的家,看看你的卧房吧!”
  含烟环室四顾,一阵喜悦的浪潮窒息了她,她深吸着气,不敢相信的看着这间房子;纯白色的地毯,黑底金花的窗帘,全部家具都是白色金边的,整个房子的色调都由白、黑,与金色混合的,只有床上铺着一床大红色的床罩,在白与黑中显得出奇的艳丽与华贵。另外,那小小的床头柜上,在那白纱台灯的旁边,放着一瓶鲜艳的黄玫瑰,那梳妆台上,则放着一个大理石的塑雕——一对拥抱着的男女。
  “那是希腊神话故事里的人物,”柏霈文指着那塑像说:“尤莉特西和她的爱人奥菲厄斯。他们是一对不怕波折的爱侣,我们也是。”他拥着她,吻她。“这房间可合你的胃口吗?”
  “是的,是的,”她喘息的说:“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你告诉过我,你希望用白色、金色,与黑色布置卧房,以米色和咖啡色布置客厅。”
  她眩惑的望着他。“你都记得?”“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说,用手捧着她的脸,他的眼光深深切切的望着她,低低的、痴痴的、战栗的说:“我终于,终于,终于得到了你!我所挚爱的、挚爱的、挚爱的!”俯下头来,他吻住了她。她闭上眼睛,喉中哽着一个硬块,那层喜悦的浪潮又淹没了她,她陶醉,她晕眩,她沉迷。两滴泪珠滑下了她的面颊,她在心中暗暗的发着誓言:
  “这是我献身、献心的唯一一个人,以后,无论遭遇到怎样的风暴,我将永远跟随着他,永不背叛!”
  她的手臂环绕住了他。那黑底金花的窗帘静静的垂着,黄玫瑰绽放了一屋子的幽香。
  新婚的三天过去了。这三天对于含烟和霈文来说,是痴痴迷迷的,是混混沌沌的,是恍恍惚惚的,是忘记了日月和天地的。这三天霈文都没有去工厂,每天早晨,他们被鸟啼声唤醒,含烟喜欢踏着朝露,去剪一束带着露珠的玫瑰,霈文就站在她身边,帮她拿剪刀,帮她拿花束,有时,她会手持一朵玫瑰,笑着对霈文说:“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
  她那流动着光华的明眸,她那似笑还颦的娇羞,她那楚楚动人的韵致,常逗引得霈文不顾一切的迎上去,在初升的朝阳下拥住她,在她那半推半就的挣扎下强吻她……然后,她会跺跺脚又笑又皱眉的说:
  “瞧你!瞧你!”他们撒了一地的玫瑰花瓣。
  早餐之后,高立德总要去茶园巡视一番,有时带着工人去施肥除草。他们就跟了去,含烟常常孩子气的东问西问,对那茶叶充满了好奇。有一次,她问: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用茉莉花作香片茶呢?为什么不作一种用玫瑰花的香片?”柏霈文和高立德面面相觑,这是一项好提议,后来,他们真的种植了一种特别的小玫瑰花,制造了玫瑰红茶和玫瑰香片,成为柏家茶园的特产。不过,由于成本太高,买的人并不多,但这却成为含烟独享的茶叶,她终日喝着玫瑰茶,剪着玫瑰花,浑身永远散放着玫瑰花香。
  跟高立德去巡视茶园只是他们的藉口,只一会,高立德就会发现他们失踪了。从那茶园里穿出去,他们手携手,肩并着肩,慢慢的走往那山坡的竹林和松林里。含烟常摘一些嫩竹和松枝,她喜欢把玫瑰花和竹子松枝一起插瓶,玫瑰的娇艳欲滴,松竹的英挺修伟,别有风味。依偎在那松竹的阴影下,含烟常唱着一支美丽的小歌:
  “我俩在一起,
  誓死不分离。花间相依偎,水畔两相携。山前同歌唱,月下语依稀。海枯石可烂,情深志不移!日月有盈亏,我情曷有极!相思复相恋,誓死不分离!”含烟用那样柔美的声音婉转的轻唱着,她的眼睛那样深情脉脉的停驻在他的身上,她的小脸上绽放着那样明亮的光辉……他会猛的停住步子,紧握着她的手喊:
  “噢!含烟!我的爱,我的心,我的妻子!”
  在那郊外,在那秋日的阳光下,他们常常徜徉终日。松竹桥下,流水潺□□,那道木桥,有着古拙的栏杆,附近居民常建议把它改建成水泥的或石头的,因为汽车来往,木桥年代已久,怕不稳固。含烟却独爱木桥的那份“小桥、流水、人家”的风味。坐在那栏杆上,他们曾并肩看过落日。在桥下,他们也曾像孩子一般,捡过小鹅卵石,因为含烟要用小鹅卵石去铺在花盆里种水仙花。在那流水边,长着一匹匹的芦苇,那芦花迎风飘拂,有股遗世独立的味道。含烟穿梭在那些芦花之中,巧笑倩兮,衣袂翩然,来来往往像个不知倦的小仙子。他们也去了松竹寺,在那庙中郑重的燃上一炷香,许下多少心愿。跪在那观世音菩萨的前面,他低俯着头,合着手掌,那长睫毛静静的垂着。她用那么动人的声音,低而清晰的祝祷着:“请保佑天下所有有情的人,让他们让我们一样快乐;请保佑天下所有的少女,都能得到一份甜蜜的爱情!并请保佑我们,保佑我们永不争吵,永不反目;保佑我们恩恩爱爱,日久弥深!”她站了起来,他握住了她的手,郑重的说:
  “我告诉你,含烟,神灵在前,天地共鉴,如果有一天我亏负了你,天罚我!罚我进十八层地狱!”
  她用手堵住他的嘴,急急的说:
  “我相信你,不用发誓呵!”
  那观音菩萨俯视着他们,带着那慈祥的微笑。他们都不是宗教的信徒,可是,在这时候,他们都有种虔诚的心情,觉得冥冥之中,有个神灵在注视着他们。
  晚上,是情人们的时间,花园里,他们一起捕捉过月光,踏碎了花影,两肩相依,柔情无限。她痴数过星星,她收集过夜露。他笑她,笑她是个夜游的小女神。然后,他捉住她,让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变成一个。看着地上的影子重叠,他说:
  “瞧,我吞掉了你!”“是你融化了我。”她说,低低的,满足的叹息。“融化在你的爱,你的情,你的心里。”
  于是,捧住她的脸,他深深的吻她。他也融化了,融化在她的爱,她的情,她的心里。
  就这样,三天的日子滑过去了。三天不知世事的日子!这三天,所有的人都识趣的远离着他们,连柏老太太,也把自己隐蔽在自己的房间中,尽量不去打搅他们,这使柏霈文欣慰,使含烟感恩。他们不再有隐忧,不再有阴霾,只是一心一意的品尝着他们那杯浓浓的、馥郁的、芬芳的爱情之酒。这杯酒如此之甜蜜,含烟曾诧异的说:
  “我多傻!我一度多么怕爱情,我总觉得它会伤害我!”
  霈文为这句话写过一首滑稽的小诗:
  “爱情是一杯经过特别酿制的醇酒,
  喝它吧!别皱眉头!它烫不了你的舌,它伤不了你的口!它只会使你痴痴迷迷,虚虚浮浮,缥缥缈缈,
  永无醒来的时候!”怎样甜蜜而沉醉的三天,然后,柏霈文恢复了上班,连日来堆积的工作已使他忙不过来。这三天,甜蜜的三天,沉醉的三天,不知世事的三天是过去了。

  早上,虽然带着一夜无眠的疲倦,方丝萦仍然牵着亭亭的手,到学校去上课了。目送这母女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高立德和柏霈文站在柏宅的大门口,都伫立良久。然后,高立德叹口气说:“真是让人不能相信的事!”
  这是暮秋时节,阳光灿烂而明亮的照射着,柏霈文沐浴在阳光里,带着满身心难言的温暖和激情。一夜长久的谈话并没有使他疲倦,相反的,却让他振奋和激动。感觉得到那份阳光的美好,他说:“我们走走,如何?”“好吧,”高立德点点头。“我也想去看看你的茶园,我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你让野草全窜出来了。”
  “我还有心情管那个!”柏霈文慨然而叹。他们沿着道路向前走,高立德本能的注视着那些茶树,不时跑进茶园里去,摘下一片叶子来察看着。柏霈文却心神恍惚。走了一段,柏霈文站住了,说:“告诉我,她变了很多,是吗?”
  “你是说含烟?”高立德沉吟着。“是的,她是变了很多!完全出乎我意料!”他深思着。“她比以前成熟,坚定,而且,更迷人了。”“是吗?”柏霈文吸了口气。“我猜也是这样的!立德,你猜怎么,我要重新开始,我要争取她!不计一切的争取她!”
  “霈文,”高立德慢吞吞的说:“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以前的她了!如果你看得到她,你就会明白这一点!她再也不是个柔弱的、娇怯的小女孩,她已经完完全全长成了!她是说得出做得到的。我想,你最好照她的意思做,否则,她会离开这儿!”“可是——”霈文急急的说:“难道她一点也不顾虑以前的恩情?”“恩情?”高立德笑了笑。“霈文,以前是你对不起她,她对你的怀恨可能远超过恩情!何况,十年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她仍然小姑独处,而你反而另结新欢!你希望她记住什么恩情呢?”柏霈文怔住了,一层失望的、茫然的神色浮上了他的眉梢,他呆立在那儿,好半天默然不语。半晌,他才喃喃的重复了一句:“是的,我希望她记住什么恩情呢?”
  “不过,你也别灰心,”高立德又不自禁的把手按在他的肩上。“人生的事情很难讲,谁也不能预料以后的发展,你瞧,我们一直以为含烟死了,谁会料到十年之后,她会忽然出现,而且,摇身一变,她已学成归国,不再是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女工,不再是那不知何去何从的、被虐待的小媳妇。她独立了,站得比我们谁都稳!我告诉你,霈文,那是一个奇异的女人!你真不该失去她!为了十年前的事,我到现在还想揍你一顿呢!”“揍吧!”柏霈文苦笑了一下。“我保证绝不还手!我是该挨一顿揍的!”“不,我不揍你。”高立德笑了。“你已经揍了你自己十年了,我何忍再加上一拳?”他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下。“可是,现在够了,霈文,停止虐待你自己吧!你也该振作起来了。”
  “你放心,”柏霈文挺了挺肩膀。“我是要振作起来了。你说含烟变了,但是,我要得回她!我告诉你吧,我一定要得回她!你想我办得到吗?”
  “你去试着办吧!不过,小心一些!她现在是一枝带刺的玫瑰了,弄得不好,你会被扎得遍体鳞伤!”
  “我不怕遍体鳞伤!”柏霈文咬紧了牙,他的脸上恢复了信心与光彩。“我相信一句话:工夫用得深,铁杵磨成针!我非达目的不可!”“我预祝你成功!”高立德感染了他那份兴奋和信心。“我希望能看到你重建含烟山庄!”
  “重建含烟山庄!”柏霈文叫了起来,他的脸孔发亮。“你提醒了我!是的,我要重建含烟山庄!要恢复那个大的玫瑰园!她仍然爱着玫瑰花,你知道吗?哦,”他忽然想了起来。“立德,你的农场怎样?你来了,就忙着弄清楚含烟的事,我都忘了问问你。还有你太太和孩予们,都好吗?”
  “是的,他们都好,”高立德说,他已经在六年前结了婚,“南部太阳大,两个孩子都晒得像小黑炭一样。至于农场嘛——”他沉吟了一下。“惨淡经营而已。我不该弄那些乳牛,台湾的牛奶实在不好发展。可能,我要把牛卖掉。”
  “我说——”霈文小心的,慢慢的说:“把整个农场卖掉,如何?”“怎么?”高立德盯着他。“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瞧,我的茶园已经弄得一塌糊涂了,现在已是该收秋茶的时候,我也没精力去处理,而野草呢,你说的,已经到处都是。去年我所收的茶青,只有你在的时候的一半。所以——我说,回来吧,立德。像以往一样,算你的股份,我们等于合伙。怎样?能考虑吗?”
  高立德微笑着,注视着那一片片的茶园,他确实有种心痛的感觉,野草滋生着,茶叶已经长老了,却还没有采摘,而且,显然很久都没有施肥了,那些茶树已露出营养不良的痕迹。这茶园!这茶园曾耗费过他多少的心血!他沉思着,许久没有说话。“怎样呢?”柏霈文追问着。
  “哦,你不了解我的情绪,”高立德终于说。“我很愿意回到你这儿来。但是,我那农场虽小,到底是我自己的一番事业,而这茶园……”“我懂了。”柏霈文打断了他。“你认为是在帮别人做,不是你自己的事业!你错了,立德。我是来请求你跟我合作,既然是合作,这也是你的事业。而且,茶叶都认得你,不认得我,它们都听你的话,立德,你是它们的主人!”
  高立德笑笑。“说得好!霈文,你打动了我。”他说:“但是,我现在的情况和以前不同,以前我是单身汉,现在我有一个家,一切总有个牵掣。所以,你让我考虑考虑吧!”
  “我告诉你,立德,”霈文兴奋的说:“我要重建含烟山庄,然后,我要搬回到山庄里去住,至于现在我住的这栋房子,就刚好给你和你的家人一起住!你瞧,这不是非常圆满吗?”
  “你要住回含烟山庄?和爱琳一起?”高立德怀疑的问。
  “不!我要和爱琳离婚,我的元配并没有死亡,那婚姻原就无效!”“别忘了你答应含烟的话!”
  “那是不得已!”“她会要你兑现的!她是个坚决的小妇人!”
  “我会努力,”柏霈文说:“我要重建我的家;丈夫、妻子,和他们的女儿,该团聚了!这原是个幸福的家庭啊!”
  “好吧!我看你的!”高立德说:“我可以跟你约定,那一天,你真说服了含烟,解决了你跟爱琳的婚姻,重建了含烟山庄!那么,我就那一天回来,再来重整这个茶园!”
  “真的吗?”“真的!”“那么,我们一言为定!到时候,你必定回来,不再用各种理由来搪塞我!”“是的!不过,你还有一段艰苦的路程呢!”
  “那是我的问题!”柏霈文说,伸出手来。“我们握手为定吧!不许反悔!”于是,两个男人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了,一层新的友谊和信念,也在这紧握的手中滋生了。高立德惊奇的看着霈文,他看到了一张明亮而果决的脸,看到了一个勇敢的、坚定的、新的生命。他是那样迷惑——这完全是一个死而复苏的灵魂呵!黄昏的时候,方丝萦牵着亭亭的手走出学校,才出校门,就一眼看到柏霈文和高立德都站在校门旁边。亭亭立刻抛开了方丝萦的手,扑奔过去,叫着说:
  “爸爸!爸爸!高叔叔!高叔叔!”
  柏霈文抓住了亭亭的小手,用手揽着她那小小的肩,他微笑着,笑得好温柔,充满了宠爱和喜悦。他抚摩了一下她的头发,说:“今天在学校里乖吗?有没有被老师骂?”
  “没有!训导主任还夸我好呢!”
  “真的?”“不信你问方老师!”方丝萦站在一边,她正用一种讶异的神情注视着柏霈文。他变了!她立刻发现了这一点,他浑身都充满了一份热烈的温情,他的脸孔明亮,他的声音和煦,他恢复成了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骨头的人!她瞪视着他,而亭亭已经跑了过来,摇着她的手,那孩子用一种爱娇的声音,甜甜的说:“你告诉爸爸!方老师!你告诉爸爸!”
  “是吗?”柏霈文的脸转向了方丝萦这边。“她说得对吗?”他的声音好温柔好温柔,他的脸上绽放着一片柔和的光彩。
  “是的,她说得对。”方丝萦慢吞吞的说,她的神志好恍惚。“你看!是吧?我没撒谎!”亭亭得意的转向了她的父亲。接着,她又转向了高立德:“高叔叔,你要在我家住几天?”
  “我明天就要走!”“那么快?怎么不多住几天呢?”
  “你要高叔叔下次把两个弟弟带来陪你玩!”柏霈文说。
  方丝萦惊奇的看着高立德。
  “你结了婚?”她问。“六年了。有两个小孩,全是男的。”
  “一定很可爱。”“很淘气。”他说,拉起亭亭的手。“来!亭亭,我们来赛跑,看谁先跑到家门口,怎样?”
  “好!你先让我十秒钟!”亭亭说。
  “行!”亭亭拔起腿就跑了起来,一对小辫子在脑后一抛一抛的,两个大蝴蝶结的缎带飞舞着。小裙子也鼓满了风,像一把张开的小伞。高立德回头对方丝萦说:
  “你有个好女儿。含烟,好好教育她呵!”
  说完,他也像个大孩子一样,撒开腿向前追去了。
  这儿,方丝萦和柏霈文被留在后面了。方丝萦看着高立德和亭亭的背影,不能不觉得高立德是故意要把他们抛下来的。她看了看身边的柏霈文,无奈的说:
  “我们走吧!柏先生!”
  “柏先生?”他说:“一定要这样称呼吗?最起码,你可以叫我一声霈文呵!”“不行,我们约定好了的,一定要维持现状,我不能让下人们疑心。”
  他轻叹了一声。两人沉默的向前走去,好一会儿,他说:
  “你今天一定很累,昨晚,你根本一夜都没睡过。”
  “还好!”她淡淡的说。
  “我想要把含烟山庄重建起来,你觉得怎样?我想,你会高兴再有一个大的玫瑰园。”
  “我不在乎什么玫瑰园!”她不太高兴的说。“至于要不要重建含烟山庄,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
  他被刺伤了,忍耐的,他又轻叹了一声。
  “我猜,我让你很讨厌,是吧?”他说:“你那个在美国的朋友,那个亚力,他很漂亮吗?”
  “是的,他很漂亮。”“你没有按时间回去,他怎样了?”
  “他会等的!”她故意的说,事实上,亚力在大骂了她一顿之后,就闪电和另一个美国女孩订婚了。她并不惋惜,她认为自己的选择没有错误。
  “哦,”柏霈文像挨了一下闷棍。“那么,你还准备回美国去吗?”“迟早总要去的!”“哦,可是,昨晚你答应过留下了?”
  “那并不是一辈子呵!我只说目前不离开而已。”
  他咬咬牙,额上有一根青筋在跳动着。
  “我觉得——”他闷闷的说:“你变得很多,你变残忍了。”
  “残忍?”她冷哼了一声。“那是学来的!”
  “也变得无情了!”“有情的人是傻瓜!”“哦!”他微喟着,不由自主的,再发出了一声叹息。谈话变得很难继续下去了。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的行走,她也沉默的走在一边。他脸上,刚才在学校门口的那份喜悦和阳光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重而厚的阴霾。他的脚步不经心的往前迈着,手杖也随意的拖在身边,他的心思显然是迷茫而抑郁的。因此,他直往路边的一根电线杆走去,眼看就要撞到电杆上去,方丝萦出于本能的冲过去,一把拉住了他,喊:“小心!”就这样一拉,他迅速的收住步子,方丝萦正冲上前,两人竟撞了一个满怀。他扶住了她,于是,他的手捉住了她的,他不肯放开了,紧紧的握住这只柔若无骨的小手,他喃喃的激动的喊:“含烟!”她怔了几秒钟,然后,她就用力的抽出了自己的手来,愤怒的说:“好!离开你的许诺不过几小时,你就这样不守信用!我看,这儿是绝对待不下去了!”
  “哦,含烟,不,丝萦!”他急急的说:“原谅这一次,我不过是一时忘情而已。”方丝萦正要再说什么,亭亭喘着气对他们跑了过来,一面跑,一面笑,一面喘,一面说:
  “爸爸!方老师!你们猜怎样?我跑赢了!不过,”她站住,做了个好可爱的鬼脸,压低声音说:“不过,高叔叔是故意让我赢的!我看得出来!”她拉住了方丝萦的手,立即,她有些吃惊的看看方丝萦,又看看柏霈文,用很担忧的声音说:“你们在生气吗?你们吵架了吗?是吗?爸爸?方老师?”
  “你方老师在生我的气,”柏霈文抓住了机会,开始利用起亭亭来了。“她说要离开我们呢!”
  “真的吗?方老师?”亭亭真的受了惊吓,她用那对坦白而天真的眸子,惊慌的看着方丝萦,用自己的两只手紧抱住她的手。“爸爸惹你生气,我又没有惹你生气呀?方老师!”她怪委屈的说。“是呀!亭亭又没惹你生气!”柏霈文接口说。
  方丝萦狠狠的瞪了柏霈文一眼,不过,柏霈文是看不见的。方丝萦心中有着一肚子的火,但是,在亭亭面前,她却无法发作。看着亭亭那张忧愁的小脸,她只得故作轻快的说:
  “谁生气了?根本没人生气呀!”
  “是吗?真的?”亭亭欢呼起来了。然后,她嘻笑着,一只手拉住柏霈文,一只手拉住方丝萦,她竟俯头在每人的手上吻了一下,用软软的、真挚的、天真的童音说:“好爸爸!好方老师!你们不要吵架,不要生气吧!我唱歌给你们听!”
  于是,她一只手牵着一个人,小小的身子夹在两个大人的中间,她跳跳蹦蹦的走着,一面走,一面唱:
  “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我手里拿着小皮鞭,
  心里真得意,不知怎么哗啦啦啦,摔了一身泥!”方丝萦的眼眶潮湿了,紧握着那只小手,她觉得心中好酸楚好酸楚。亭亭那孩子气的、喜悦的歌声震撼了她,这不再是她第一次在正心门口所看到的那个忧忧郁郁的小女孩了。这孩子,这让她牵肠挂肚的小女儿,她怎忍心离开她?
  柏霈文同样被这歌声所震动,他的眼眶也潮湿了,孩子走在中间,唱着歌,他和含烟走在两旁,漫步在黄昏的小径上。这是多年以来,梦寐所求的场面呵!如今,竟会如愿以偿了,但是,这局面能维持多久?能维持多久?他是否能留得住含烟那颗已冷了的心?
  他们往前走着,亭亭仍然不住口的唱着歌。方丝萦和柏霈文都沉默着,他们的脸色是感动的,眼眶是潮湿的。高立德站在门口等着他们,看到这样一幅图画,他的眼眶不由自主的也潮湿了。这天晚上,柏霈文吩咐,很早就吃了晚饭,他坚持亭亭今晚不必再补功课了,因为,方老师很累了。确实,一夜无眠,又上了一天课,再加上这么多感情上的冲击、压力、困扰……她是真的倦了,非常非常的疲倦了。她很早很早就回到了卧房,她想睡了。或者,在一次充足的睡眠之后,她可以再好好的想一想。一进房,是扑鼻而来的玫瑰花香,床头柜上,又换了新鲜的玫瑰花了。方丝萦不禁轻叹了一声。换上了睡衣,刷过了头发,她神思迷惘的走到床前。不行,她今天是什么都不能再想了,她必须要睡了。掀开被褥,她正要躺下去,却忽然吃了一惊,在那雪白的被单上,一枝长茎的红玫瑰正静静的躺着,在玫瑰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她拾起了玫瑰,取出那张纸条,上面,是一个盲人的、歪扭而凌乱的字迹:
  “祝好梦无数”她颓然的放下了花,颓然的倒在枕上。满被褥都是芬芳馥郁的玫瑰花香。她阖上眼睛,无法成眠,脑子里充满了零零乱乱的思绪,迷迷茫茫的感觉,和一份酸酸楚楚的柔情。她再睁开眼睛,那床头柜上的玫瑰花都对她灿烂的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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